眉心那道凹痕完全癒合了。癒合之後額頭上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像從來沒有人把碎片嵌進去過。只有眉心正中央留下了一個極小的淡金點。點裡映著一個畫面——出嫁那天，夫君給點胭脂。手抖，點歪了。握住他的手腕說“我自己來”。他說“哪有新娘子自己點胭脂的”。就不了，仰著臉讓他點。點完了，他看著的臉看了很久，說“好看”。笑了。

那個笑容被收進點裡。封了無數年。

站起來。坐了無數年，第一次站起來。站起來的作很快很穩，不像很久沒有站過的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裡那條線的斷紋已經接上了。接好之後線從虎口一直延到中指指，中間沒有一斷點。把手舉到眼前，對著碎片殘留的照了照掌紋。照過線時，那條線亮了一下。亮從虎口流到中指指，流得很順，沒有一卡頓。

“原來接上是這種覺。”說。

把雙手垂下來，站在九幽面前。比他矮一個頭，要微微仰起臉才能看見他的眼睛。仰起臉的時候，眉心那個淡金點正好對著九幽九塊碎片拼的環中心。點裡的笑容和環中心的空，隔著的眉心和他的口，遙遙相對。

九幽，九塊碎片拼的環開始轉。不是碎片自己轉，是環中心的空在轉。空轉了無數年，把九塊碎片從不同的世界裡一個一個吸回來。此刻九塊碎片全部歸位，空失去了吸的方向。它開始反方向轉。反方向轉的時候，空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長。不是碎片，不是，不是任何已知的東西。是從空最深湧上來的、被九塊碎片飛走時帶走的那個整碎裂之前最後的一瞬間。那一瞬間裡，一整塊很大的東西還是完整的。完整的時候它是什麼，沒有人知道。但它碎裂之前最後做了一件事——它把碎裂那一刻將要飛往九個方向的九塊碎片，全部用自己的溫度裹了一遍。不是挽留，是送別。像一個母親把九個孩子挨個抱了一下，然後鬆開手。你們去吧。我在這裡等。等你們被一個人全部找回來。

此刻九塊碎片全部回來了。空深，那個母親鬆開手之前最後抱一下的溫度，從環中心湧出來。湧過九塊碎片的邊緣，湧過碎片之間被花填滿的隙，湧過歸墟樹鬚扎進環中心的接，湧進萬魂幡裡。

萬魂幡裡，歸墟樹新生的藍枝條頂端，那粒琥珀的芽苞在溫度湧進來的瞬間綻開了。不是花，是一片葉子。葉子的形狀和人眉心那個淡金點裡笑容的形狀一模一樣。葉片是琥珀的，葉脈是淡金的。葉脈的紋路，是掌心裡那條接好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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