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懸塔的塔尖扎進幽冥淵最深的岩層時，地心湧上來的不是岩漿，是頭髮。

九百丈長的頭髮，灰白的，從塔底人的頭皮一直垂到地心。髮在岩漿的高溫裡不燃不化，反而把岩漿的溫度吸了進去。每一髮都是一極細極長的吸管，把地心的熱從塔尖上來，沿著髮往上輸送，輸過塔，輸過塔底，輸進人的頭皮，輸進的眉心。

碎片嵌在那裡。地心的熱輸送到碎片表面時，碎片會亮一下。極短極短的一下，像心跳，像脈搏，像一個人在極深極深的睡眠裡翻了個。每隔一千年睜一次眼，不是自己醒的，是碎片的熱量攢了一千年攢夠了，把的眼皮從裡面燙開。燙開之後看見的第一樣東西永遠是碎片自己——碎片在眉心裡發，從眉心照進顱，把的松果、泥丸宮、神魂深照得亮。照到的地方，就能看見一些畫面。不是的記憶，是碎片的記憶。

碎片記得自己是怎麼碎的。一整塊很大的東西，碎了九塊，是最後一塊。碎的時候其餘八塊往不同的方向飛走了，只有留在原地。不是不想走，是嵌進了一個人的眉心裡。那個人在碎掉的那一瞬間，出手，把按進了自己的額頭。按得很深，深到碎片邊緣和眉心骨長在了一起。然後人走進了倒懸塔，用自己的頭髮把塔門從裡面鎖上。每隔一千年攢夠熱量睜開眼看一次碎片，看完又閉上。在等。

九幽站在塔底。九百丈的髮從他腳邊垂下去，垂進地心。髮表面那層骨釉面在他走進來的那一刻就開始剝落，不是碎裂，是鬆開。裹了無數年的釉面一層一層地鬆開，每松一層髮就短一寸。九百丈的髮從地心往回，過岩層裂，過地心高溫帶，過幽冥淵的骨地面，過倒懸塔的塔尖，過塔，回塔底人的頭皮裡。髮回一寸，人的頭髮就黑一寸。從髮開始，灰白一層一層褪去，出底下本來的。極深極濃的黑，像地心最深沒有的地方。

人的頭髮回到腰際時，睜開了眼睛。不是攢夠了一千年的熱量被燙開的，是自己睜開的。上一次睜眼是幾百年前，下一次睜眼應該是幾百年後。提前睜開了。

的瞳孔裡沒有骨沉積，沒有灰白的渾濁，什麼都沒有。極乾淨極乾淨的黑，像兩口從來沒有人照過的古井。井底有什麼東西在——不是的倒影，是碎片的倒影。碎片在眉心裡發，從眉心照進瞳孔深，又從瞳孔深返照回來。返照回來的裡裹著畫面。

九幽看見了那些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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