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黑魚灘。

黑水在此彎，湖岸陡然收窄，形一片犬牙錯的、佈滿黑卵石與膩苔蘚的淺灘。水是墨，粘稠得彷彿能托起魂魄，在慘淡的月（不知何時，雲層裂開一道隙）下泛著膩的、毫無生氣的幽。灘塗後方，是黑水集邊緣最荒蕪、最混的區域——堆積如山的、散發著惡臭的垃圾；擱淺腐朽、爬滿藤壺與貝類的破船骨架；以及幾座歪斜得如同醉漢、早己無人居住、只剩下空視窗如同眼眶般凝視著死寂湖面的吊腳木樓。

風在這裡是死的。只有遠黑水集主那永不熄滅的、躁不安的燈火，將一片病態的、橘紅的暈，塗抹在灘塗邊緣，勾勒出那些垃圾與廢墟猙獰扭曲的影子，也照亮了淺灘上，那一小片相對乾淨、被人為清理出來的沙地，以及沙地上，那艘通漆黑、形如一枚巨大棺材、沒有帆、也沒有槳、只在船頭掛著一盞散發著慘綠幽的骨燈的古怪小船。

船邊，蹲著一個矮小、佝僂、披著件破爛蓑、頭上戴著頂碩大斗笠、將整張臉都藏在影裡的影，正拿著一塊烏黑的、看不出材質的抹布，慢條斯理地拭著船舷。他作很慢，很專注，彷彿在人的，對周遭瀰漫的腐爛氣息、詭異的寂靜、以及遠約傳來的、越來越近的追殺呼喝聲，渾然不覺。

這便是“老鱉頭”，黑水集“渡船”的主人，傳說中能在黑水湖底暗渠中穿行無阻的鬼船伕。

萬葉拖著唐森，幾乎是砸進了這片沙地。他左肩骨骼碎裂的劇痛、背上那深可見骨的灼傷、右“蝕骨針”帶來的麻痺與鑽心刺痛、腑被“幽冥掌”毒真氣侵蝕的翻江倒海、以及“丹引”與“影烙”在絕境下的蠢蠢，所有傷勢與患如同被點燃的炸藥桶，在裡轟然發！視野是紅的、旋轉的，耳邊只有自己重如破風箱的息和奔流的轟鳴。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烈的腥味與臟灼燒的焦糊氣。他幾乎是用盡了最後一意志，才沒有立刻倒下，但己經控制不住地劇烈抖，冷汗如同溪流般滾落，在冰冷的夜風中迅速凝結冰。

被他半拖半拽的唐森，況同樣糟糕。右被“千引”割裂的傷口流著紫黑的毒，整條小己腫脹發黑，顯然毒猛烈。臉慘白如紙，烏紫，氣息微弱，全靠萬葉提著才沒癱倒，但手中依舊扣著那柄淬毒匕首，眼神兇狠而絕地盯著來路。

“船……走！”萬葉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無法辨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嚨裡出來，帶著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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