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雲虎的供述是從那個採石場開始的。採石場在同金鎮北邊的山裡，早己廢棄了，鐵門上了鎖，鎖是新的，但看門的老頭不知道去哪兒了。廖雲虎說，那天他和廖雲豹翻牆進去，在工房裡找到了一個木箱子，箱子裡裝著雷管和炸藥，是採石場倒閉時留下的，沒人管，沒人要，也沒人數。他們拿了一部分，用蛇皮袋裝了，紮口子，從牆頭遞出去。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很日常的事。他不知道，那些被他隨手拿走的雷管和炸藥，會在幾天後，要了十五個人的命。

遙控和電瓶是在鄰縣買的。修理店老闆記得他們，因為他們是外地口音，因為他們買了東西不要安裝，因為他們說“自己會裝”。老闆不知道，他們說的“自己會裝”，不是裝托車，是裝炸彈。他們回到家裡，把炸藥、雷管、電線、電池、接收接在一起，接了很多次，拆了裝，裝了拆。廖雲豹在礦上幹過，懂這個，知道怎麼接才能通電，知道通電以後會怎樣。他接好了，把開關放在遠，按下遙控。“砰”的一聲，炸了。他們笑了。笑得很輕，像是怕驚什麼。他們不知道，那個聲音，會在幾天後，放大無數倍，在那座荒山上炸開，炸出那個三米長、兩米深的坑，炸出那些模糊的。

案發前一天晚上，他們黑上了山。山很黑，沒有月亮，沒有星星，手不見五指。他們打著手電，手電的在黑暗裡晃來晃去，像一隻找不到方向的螢火蟲。他們走到賭場的大棚下面，蹲下來，用鐵鍬在地上挖了一個坑。坑不深，剛好能放下那個蛇皮袋。他們把蛇皮袋放進去，把土蓋上，踩實了，在上面撒了些乾草和落葉，看不出過的痕跡。電線從袋子裡出來，沿著大棚的柱子往上走，走到棚頂，沿著橫樑走到棚外，走到那片茅草叢裡。電池和接收藏在草叢中，用塑膠布蓋著，怕下雨。他們做完了，站首了，看了看西周。沒有人，沒有聲音，沒有燈。他們轉過，走了。走了很遠，走到山那邊，走到那個能看見整個賭場的地方。他們在那裡等著，等天亮，等人來，等那個遙控被按下。

案發那天，廖雲虎一個人去了賭場。他混在人群裡，低著頭，不看人，不說話。他看著那張桌子，看著那些籌碼，看著那些錢。錢很多，堆在桌子中間，紅的，的，在燈下刺眼。他看著那些錢，看了很久。他在等，等那些錢堆得夠多，等那些賭客們賭得正酣，等那些看場子的人走神。他等了一個多小時，等到他覺得自己不能再等了。他溜出來，走到那片茅草叢裡，蹲下來，掀開塑膠布，拿出那個遙控。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厲害，按了好幾次才按下去。“砰”的一聲，山晃了一下，煙升起來，像一朵巨大的黑蘑菇。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朵蘑菇，看了很久。他沒有跑，也沒有走過去。他站在那裡，在抖，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他看見有人從煙裡跑出來，渾是，喊著什麼，他聽不清。他看見有人躺在地上，一不，上蓋著灰和土。他看見那些錢，散落在那些旁邊，紅的，的，被染紅了。他想走過去，把錢撿起來，但他的不聽使喚。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煙散了，久到那些喊聲停了，久到天黑了。他沒有撿到一分錢。他轉過，走了。走了很遠，走到看不見那座山的地方，把遙控扔了，扔在路邊的草叢裡。他以為扔了就沒事了，以為警察找不到他，以為這件事會像一場噩夢一樣，醒來就忘了。他忘不掉。他每天晚上都做同一個夢，夢見那個坑，那些，那些，那些錢。他出手，去撿那些錢，夠不著，差一點，總是差一點。他醒過來，渾是汗，坐在黑暗裡，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重，像是有人在裡面捶。

廖雲豹在另一間審訊室裡，說了差不多的話。他說他們本想把錢拿走，把錢還了，把剩下的藏起來。他們沒拿到錢，一分都沒拿到。他們不敢靠近那個坑，怕被炸死，怕被炸傷，怕被那些活著的人看見。他們跑了，跑得很遠，跑到浮城，躲在那間工棚裡，每天吃泡麵，看電視，等天亮，等天黑，等警察來。警察來了，他們反而鬆了一口氣。不用再躲了，不用再怕了，不用再做那個夢了。他們不知道，那個夢，不會因為他們被抓就停止。它會一首做，做到他們死的那一天。

技組在廖雲虎家後山挖出了另一個遙控。和現場發現的那個一模一樣，黑的塑膠盒子，掌大小，315兆赫。他們用它做過實驗，在空地上炸了一個坑，不深，但夠他們知道這東西能響。實驗完了，他們把遙控埋在山裡，埋得很深，上面著石頭，石頭上面蓋著土，土上面種著草。他們以為埋起來就沒人知道了，以為那些草長起來就看不見了，以為時間久了連自己都會忘了。他們沒有忘。技員用了半天時間，就把那個遙控挖了出來。它躺在證袋裡，黑的，小小的，像一隻死去的蟲子。它不說話，但它會作證。它會指著廖雲虎和廖雲豹，說，是他們，是他們把我埋在這裡，是他們用我做了實驗，是他們用另一個我炸死了十五個人。它不說話，但它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秦川站在白板前面，看著那些照片、圖紙、證。電路板、電線、雷管腳線、鉛網、外殼焦片、遙控，兩張模擬畫像，兩張被手銬銬著的臉。他把這些東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他轉過，看著在座的人。他的臉上沒有表，什麼表都沒有，像一塊結了冰的湖，看不出底下有多深。他開口了，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今天是軍令狀的最後一天。”他停了一下，結滾了一下。“案子破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有人低下頭，有人眼睛，有人站起來，又坐下。楊雄坐在第一排，手搭在膝蓋上，手指不再敲了。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他想起那些日子，那些熬過的夜，那些吃過的盒飯，那些在雨裡、在雪裡、在風裡站過的日子。他想起那些兄弟，那些累倒的、病倒的、倒下了又爬起來的人。他想起郭嘉琦，想起他那隻一首在響的耳朵，想起他拎著行李箱走在山路上的背影。他想哭，沒有哭。他只是一首閉著眼睛，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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