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雲虎和廖雲豹是在浮城的一個工棚裡被找到的。浮城在源林州北邊，挨著山，冬天冷得要命，風從山坳裡灌進來，刀子似的，割得人臉生疼。工棚搭在一片爛尾樓的空地上，幾塊鐵皮圍起來，頂上蓋著石棉瓦，瓦裡塞著塑膠布，風一吹，嘩啦啦地響。警察衝進去的時候，廖雲虎正躺在床上看電視，廖雲豹蹲在地上煮泡麵。他們看見門口湧進來的人，沒有跑，沒有喊，甚至沒有。廖雲虎只是把電視關了，遙控放在枕頭旁邊，坐起來，把手出來。手銬扣上去的時候，鐵是涼的，涼得他打了個寒噤。廖雲豹蹲在地上，手裡還握著那包泡麵，麵餅碎了，碎渣從指裡出來，掉在鍋裡，濺起一小朵水花。他低下頭，看著那鍋水，看了幾秒，然後把泡麵扔了，把手出來。

回清江的路有五六個小時。警車在盤山公路上慢慢地開著，兩邊的山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清。廖雲虎坐在後排，手銬扣在手腕上，低著頭，不說話。廖雲豹坐在他旁邊，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窗外什麼都沒有，只有黑暗，只有偶爾一閃而過的路燈，黃黃的，像一隻只渾濁的眼睛。他們不說話，也不看對方。他們只是坐著，聽著發機的嗡嗡聲，聽著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聽著自己的心跳。他們不知道這五六個小時會把他們帶向哪裡，不知道等待他們的是什麼，不知道那十五個人的家屬會怎樣看著他們。他們只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的人生結束了。不是今天結束的，是幾個月前，在那座荒山上，在他們按下遙控的那一刻，就己經結束了。

審訊室裡的燈很亮，白晃晃的，照得人臉上一點都沒有。廖雲虎坐在椅子上，手銬扣在手腕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指甲裡塞著黑泥，洗不掉的。那雙手，挖過煤，搬過磚，扛過水泥。那雙手，也接過電線，裝過電池，埋過炸藥。那雙手，按下了遙控。十五個人，死在那雙手下。

柳庶坐在他對面，把現場的照片一張一張地擺在桌上。狗，，，紅燒，山，。廖雲虎沒有看，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柳庶把那張炸現場的照片推到最上面。坑，三米長，兩米深，焦黑的土，散落的碎片，白布單子蓋著的人形。廖雲虎看了一眼，把目移開了。他的在抖，抖得牙齒磕在一起，發出很細很的聲音。

“為什麼？”柳庶問。廖雲虎沒有說話。他的手指絞在一起，絞得指節泛白。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出來的。“欠了錢。欠了很多。還不上了。賭場有錢，每天那麼多人在裡面賭，那麼多錢在桌上滾。搶一次，就夠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聽不清。他抬起頭，看著柳庶，眼睛紅了，但不是哭的紅，是那種被火燒的紅。“我沒想炸死那麼多人。只想炸開那個鐵皮箱子，把錢拿走。那個箱子太結實了，撬不開，只能炸。我放了炸藥，不多，只想炸開一個口子。我不知道會炸死那麼多人。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大了起來，大到在審訊室裡撞來撞去，撞到牆上，又彈回來。“我不知道！”他喊著，眼淚從眼眶裡淌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手背上，滴在桌上。

柳庶沒有說話。他坐在那裡，看著廖雲虎哭。哭了一會兒，不哭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還在抖。那雙手，挖過煤，搬過磚，扛過水泥。那雙手，也接過電線，裝過電池，埋過炸藥。那雙手，按下了遙控。他說他不知道會炸死那麼多人。他說他只想炸開那個鐵皮箱子。他不知道，那個鐵皮箱子旁邊，坐著十五個人。那些人不是箱子，是命。他的炸藥，不管放多放，都會要命。不是要箱子的命，是要人的命。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欠了錢，還不上，快被死了。他不知道，那些被他炸死的人，也有欠錢的，也有還不上錢的，也有快被死的。他們只是那天去了賭場，想運氣。運氣沒有到，到了他。

廖雲豹在另一間審訊室裡。他比廖雲虎小三歲，臉更瘦，眼窩更深，下上有一顆痣。他坐在椅子上，不低頭，不看手，不看天花板。他看對面牆上的那面鍾。鍾在走，秒針一下一下地跳，嘀嗒，嘀嗒。他看了很久。

“你哥說，他不知道會炸死那麼多人。你知道嗎？”審訊員問。廖雲豹沒有說話。他還在看那面鍾，看著秒針跳了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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