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界村的村民對那座荒山上的帳篷並不陌生。去年七月，它忽然出現在半山腰的田地裡，藍的塑膠布，西角用竹竿撐著，風一吹就嘩嘩響。白天它安靜地趴在那裡，像一隻伏臥的，到了晚上，它就活了。燈從塑膠布里出來，黃黃的，曖昧的，遠遠看過去像一團鬼火。有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喊聲，罵聲，笑聲，還有那種脆生生的、讓人心跳加速的聲響——籌碼籌碼，錢錢。

山裡的夜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風吹過樹梢的聲音，能聽見遠村莊裡誰家的狗在。那座帳篷像一塊石頭砸進了這面平靜的湖，砸出了一個大坑，坑裡的水是渾的，是濁的，是見不得的。村民們從帳篷旁邊路過，低著頭，加快腳步，不看，不聽，不問。他們知道那裡面在幹什麼，知道那些人是誰，知道那些錢是從哪裡來的。他們不說，因為說了也沒用。今天查了，明天換個地方又支起來了。流的帳篷，流水的賭客，不變的是那些錢，那些籌碼，那些在深夜裡發燙的眼睛。

民警走訪的時候，村民們的話像牙膏一樣，一點一點地往外冒。一個老頭蹲在門檻上，著旱菸，眯著眼睛看著遠那座山。他說那裡面的人，都不是本村的。他認識村裡每一張臉，那些臉不在那頂帳篷裡。那些臉是陌生的，從別的鎮來的，從別的縣來的，從別的市來的。他們開著車來，車停在鎮上，有人騎托車來接，一趟一趟地往上送。他們不認識路，不認識人，不認識這座山。他們只認識錢。錢認識他們。

賭場的規矩很嚴。陌生人進不去，生面孔進不去，沒有人介紹進不去。山下有人風，路口有人把守，半山腰上還有人巡邏。手機不能帶進去，包不能帶進去，誰也不相信誰。賭客們把車停在幾公里外的鎮上，坐賭場的車上來，車是麵包車，窗戶用黑布蒙著，看不見外面。他們在車裡坐著，不說話，不看對方，只聽著發機的聲音，聽著胎碾過碎石的聲音，聽著自己的心跳。車停了，門開了，他們下來了，站在那座帳篷前面。帳篷裡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他們走進去，把帶來的錢換籌碼，把籌碼押在桌上，把命運押在那張綠的桌布上。他們不知道，有一天，他們會把命也押上去。

賭場的老闆是誰，沒有人知道。村民們不知道，賭客們也不知道。他們只知道錢，上車，下車，賭。賭完了，上車，下車，走。老闆從來不面，收錢的是馬仔，開車的是馬仔，風的也是馬仔。老闆躲在幕後，像一隻蜘蛛，坐在網的正中央，等著獵自己撞上來。獵來了，賭了，輸了，走了。又來了，又賭了，又輸了，又走了。網越來越大，蜘蛛越來越。蜘蛛不知道，有一天，網會被人撕碎。撕碎網的人，也許就是那些獵中的一個。他輸了太多錢，輸紅了眼，輸沒了理智，輸了一切。他恨那張網，恨那隻蜘蛛，恨那些和他一樣的獵。他要把這一切都炸掉，連同他自己。

專案組的會議室裡，白板上寫滿了問題和推測。作案人是不是賭場部的人？是賭徒還是看客？是謀財還是害命？是一個人還是團伙？每個問題後面都畫著一個大大的問號，問號很大，大到快要從白板上掉下來。秦川站在白板前面，手裡拿著筆，筆尖懸在第一個問號前面，沒有落下去。他把筆放下，轉過，看著在座的人。

“這個賭場，從去年七月開到現在，半年多了。半年多，天天有人來，天天有人走。這些人裡，有輸錢的，有贏錢的，有看熱鬧的，有做局出千的。每一個人都有機，每一個人都有嫌疑。”他停了一下，目掃過每一張臉。“但我們不能一個一個地查。我們沒有那個時間，也沒有那個力。我們要找的是那些在案發前行為異常的人。誰最近輸了很多錢？誰被賭場趕出來過？誰跟賭場老闆有仇？誰說過要報復？這些人，一個一個地找，一個一個地問。找到那個眼神不對的，說話不對的，走路不對的。找到他，案子就破了。”

楊雄坐在第一排，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在膝蓋上敲著。他想起那些賭客，那些他見過的、抓過的、審過的賭客。他們的眼睛是一樣的，紅的，佈滿，像幾天幾夜沒睡。他們的手是一樣的，抖的，著籌碼，著錢，著那最後的稻草。他們的是一樣的，罵著，喊著，哭著，笑著。他們不是壞人，他們只是輸不起。輸了想撈，撈了又輸，輸了再撈。撈到最後，家沒了，老婆沒了，孩子沒了，什麼都沒了。他們恨那張桌子，恨那個骰子，恨那副撲克牌。他們恨自己。恨到想死，恨到想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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