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部的刑偵專家是當天夜裡趕到的。三個人，兩男一，都是五十歲上下，頭髮白了大半，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但眼睛是亮的。他們下了車，沒有休息，首接上了山。楊雄打著手電在前面帶路，手電的在黑暗裡晃來晃去，像一隻找不到方向的螢火蟲。專家們跟在後面，走得很快，不說話，也不。他們見慣了這種場面，知道時間不等人。現場多封鎖一分鐘，證據就多一分鐘被破壞的可能；證據多破壞一件，破案就多一分難度。他們要搶在時間的前面。

專案組在山腳下的一間廢棄倉庫裡安了家。倉庫不大，堆著些生鏽的農和發了黴的化袋子。技員把農挪到牆角，把化袋子摞在一起，騰出一塊空地，擺上摺疊桌和摺疊椅。牆上釘了一張現場的大幅照片，是從無人機拍攝的畫面裡擷取的，解析度不高，但能看清那座山的廓、那個盆地的形狀、那個被炸開的大坑。秦川站在那張照片前面，用手指在坑的位置畫了一個圈。“把現場劃分網格，每個網格安排一個專家負責，地毯式排查，不留死角。”他畫的那個圈不大，但畫得很重，指尖在照片上，出一個小坑。

技組在現場拉起了幾百米的警戒線。線是黃白相間的，在風裡飄著，像一條條扭的蛇。警戒線把整座山頭圍了起來，從山腳到山腰，從山腰到山頂，不留一個口子。無關人員被清了出去，村民、村幹部、看熱鬧的閒人，一個都不留。現場只剩下穿白防護服的技員和穿深制服的民警。他們蹲在網格里，低著頭，一點一點地往前挪。防護服在燈下反著，白晃晃的，像一片片落在地上的雲。

每個網格都編了號，從001到168。一百六十八個格子，把那個盆地的每一寸土地都切了方方正正的小塊。每個格子都標在圖紙上，標在現場的木樁上，標在技員手裡那張被汗水浸的記錄表上。一個格子排除了，就在圖紙上畫一個勾；找到了證，就在格子裡一面小紅旗。小紅旗越來越多，麻麻的，像一片紅的草地，在風裡飄著，嘩啦啦地響。

炸太劇烈了，現場的損壞非常嚴重。原本應該是一個整的東西，被炸了幾百塊、幾千塊、幾萬塊。它們散落在那些格子裡，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嵌在泥土裡，有的掛在樹枝上，有的被炸飛到了幾百米外的山坡上。技員要把它們一塊一塊地撿起來，洗乾淨，拼回去。像拼一幅打碎了的拼圖。這幅拼圖有一萬塊，沒有原圖可以參考，沒有人知道它原來長什麼樣。他們只能一塊一塊地試，這塊和那塊能不能對上，這塊和那塊是不是同一個東西。試對了，放在一起；試錯了，重新試。試了很多次，錯了很多次，對了很次。但他們沒有放棄。他們知道，只要對了一次，案子就往前走了一步。

現場一共發現了五百多份證。五百多份，聽起來很多，其實不多。一個完整的引裝置，至要有電路板、電線、雷管腳線、蓄電池、遙控。這些東西被炸碎了，變了幾百塊碎片。每一塊碎片，都是一份證。五百多份證，拼在一起，只能拼出一個引裝置。技員把它們一件一件地編號，拍照，登記，裝進證袋裡。證袋堆在桌上，摞一座小山。秦川站在那座小山前面，看著那些袋子。袋子裡裝著各種形狀的東西，有方的，有圓的，有長的，有短的。它們不說話，但它們會說話。它們會告訴他，這個引裝置是誰做的，從哪裡買的，什麼時候裝的，怎麼引的。他需要時間。他有很多時間。他有一百六十八個網格，五百多份證，無數個日夜。他等得起。

電路板是在第047號格子裡找到的。很小，只有指甲蓋那麼大，上面有幾個焊點，己經被炸得變形了。技員把它放在放大鏡下，用鑷子輕輕撥，把上面的泥土清理乾淨。焊點還在，線路還在，那幾個小小的電子元件還在。這是一塊定時電路板，可以設定時間，到了時間就通電，通電就引。技員把它裝進證袋裡，上標籤，遞給柳庶。柳庶接過來，舉到眼前，對著看了看。穿過明的塑膠，落在那些細小的焊點上，亮晶晶的。他想起那些死者，十五個人，他們不知道這塊指甲蓋大小的電路板，會要了他們的命。

電線是在第089號格子裡找到的。散落的，好幾截，有的長，有的短，被炸斷了，斷口出裡面細細的銅。技員把它們一一地撿起來，比對著斷口，把能接上的接上。接上了，就是一完整的電線。這電線，一頭連著電路板，一頭連著雷管。電通了，雷管炸了，炸藥炸了，人死了。電線不會說話，但它會作證。它會在法庭上，指著那個站在被告席上的人，說，是你，是你把我和雷管連在一起的，是你通上了電，是你殺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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