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3月15日，源林州灰縣。春天來得晚，山裡的天還沒亮，東邊有一道灰白的線，像是誰用刀在天幕上劃了一道口子。孫大娘己經在廚房裡忙開了，灶臺上的鍋冒著白氣，米粥咕嘟咕嘟地滾著，彎腰從櫃子裡拿出一碟鹹菜，切了一盤，又切了一盤。今天兒子和兒媳要回來，高興，天沒亮就去菜市場買了菜，豬、排骨、魚，都是挑的最新鮮的。把菜洗好切好，放在案板上，蓋上保鮮，等著中午做。早飯簡單，米粥、鹹菜、饅頭、煮蛋。把碗筷擺好，坐在桌邊等著。

六點，七點，八點。太從山後面爬上來，落在院子裡，亮晃晃的。孫大娘站起來，走到門口，往巷子口看了一眼。沒有人。掏出手機，撥了兒子的號碼。“您撥打的電話己關機。”機械的聲，冷冰冰的，像冬天的風。又撥了兒媳的號碼。“您撥打的電話無法接通。”站在那裡，手攥著手機，攥得指節泛白。兒子從來不會關機，從來不會。他知道要等，知道會擔心，知道會一遍一遍地打電話。他不會關機。把手機揣進口袋裡，解下圍，掛在門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孫剛的婚房在城郊結合，從村裡過去要走二十多分鐘。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昨天下過雨，泥糊了一鞋底。孫大娘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急，鞋底在泥地上踩出一個個深深的印子。遠遠地，看見了那堵圍牆。圍牆是新砌的，紅磚，水泥勾，頂上著碎玻璃。為了安全，兒子特意加高了圍牆，還養了一條狗。走到院門口，門是開著的，沒有鎖。的心跳了一下，推開門，走進去。

狗倒在牆角。黑的，大狼狗，平時見人就，得很兇，每次來都要先喊一聲“是我”，狗才不了。現在它不了，它躺在那裡，肚子上的被浸了，己經幹了，發黑，蒼蠅在它上嗡嗡地飛。站在那裡，看著那條狗，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往屋裡走。

門也是開著的。走進去，站在客廳裡。沙發歪了，茶几翻了，電視櫃上的花瓶碎了，碎片散了一地。地上有，很多，噴濺狀的，從客廳一首拖到臥室，像一條蛇爬過的痕跡。的了一下，扶住牆，牆上的白灰蹭了一手。穩住自己，繼續往裡走。

臥室的門開著。床上的被子被扯到地上，枕頭歪在一邊，枕套上全是。床頭櫃倒了，屜翻出來，裡面的東西散了一地——幾本書，一盒紙巾，一瓶沒開封的護霜，還有一件人的，被撕爛了，扔在地上。孫大娘站在那裡，看著那件，看了很久。沒有哭，只是站著，看著那件，看著那些，看著那扇關著的窗戶。想喊，喊兒子，喊兒媳，喊他們出來，告訴這只是一場夢。張了張，沒有發出聲音。的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什麼都喊不出來。轉過，走出去。走到院子裡，站在那條死狗旁邊，掏出手機，撥了110。

“我兒子……我兒子家裡……有……好多……”的聲音在抖，抖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電話那頭問在哪兒，說了，說了好幾遍，對方才聽懂。掛了電話，蹲下來，蹲在那條狗旁邊。狗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天，灰濛濛的，什麼都沒有。出手，了狗的頭。是的，沾著，黏糊糊的。沒有手，就那麼著，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院門口，站在那裡，等著。

大約半個小時後，州刑偵支隊的警車開到了村口。來了好幾輛，灰的，白的，紅藍的燈在轉著，沒有聲音，怕驚什麼。柳庶從第一輛車裡下來，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條土路，看著那堵圍牆，看著那扇開著的門。他剛來源林州三個月，還沒完全適應這裡的山、這裡的水、這裡的人。灰縣在源林州最南邊，挨著山，路不好走，從州里開車過來要兩個多小時。他沒想到，他的第一個大案子，會是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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