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4日那天，孫剛和李紅一大早就出門擺攤了。他們在鎮上租了一個攤位賣服裝，生意不好不壞，夠過日子。李紅出門的時候，把昨晚剩下的飯菜放進冰箱裡，又把窗臺上的花澆了一遍。跟孫剛說，今天早點回來，晚上給你做紅燒。孫剛說好。他們出了門，上了車，走了。他們不知道，那扇院門，在他們走後不久，就被推開了。

付剛是第一個翻牆進去的。他踩著一塊石頭，住牆頭，翻過去，落在地上，膝蓋磕了一下，疼得齜了齜牙。他開啟院門，另外三個人魚貫而。張學軍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鉗子，走到牆角的監控攝像頭下面，抬頭看了一眼，手拽住電線，咔嚓一聲剪斷了。他走到另一個攝像頭前面，又咔嚓一聲，剪斷了。他們把監控主機從電視櫃下面搬出來，拔掉電源線，抱在懷裡，放在門口。他們以為這樣就沒有證據了，沒有人知道他們來過。他們不知道，那些畫面早就傳到了雲端。他們永遠也不會知道。

翻找財花了他們一個多小時。他們翻遍了每一個櫃子，每一個屜，每一件服的口袋。找到了幾百塊零錢，一條金項鍊，一對金耳環。張學軍把金項鍊揣進自己口袋裡，把金耳環遞給付剛。付剛接過去，在手裡掂了掂，說太輕了，不值錢。他們把屜拉出來，倒扣在地上，把櫃子裡的服扯出來，扔了一地。他們像幾頭狼，衝進一間沒有防備的屋子，把能咬的都咬了一遍，發現沒什麼可咬的，就蹲在角落裡，著氣，等著。牆上掛著一張婚紗照，很大，鑲著金的框子。照片裡的人穿著白子，頭髮盤起來，出潔的額頭，笑得很甜。張學軍站在那張照片前面，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三十一年的人生，沒有人，沒有家，沒有未來。他恨。恨那個人，恨那個男人，恨他們擁有的那些他永遠得不到的東西。他轉過，看著付剛。“等他們回來。”

孫剛和李紅那天下午沒有擺攤。他們被取消了經營資格，說是手續不全。李紅跟工作人員吵了一架，沒吵贏。紅著眼睛從市場裡出來，孫剛跟在後面，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們上了車，在車裡坐了很久。李紅說不想回家，孫剛說那就去河邊走走。他們去了河邊，走了走，又回來了。他們不知道，他們的家，己經不屬於他們了。

天快黑的時候，他們到了家門口。院門關著，和走的時候一樣。李紅掏出鑰匙，進鎖孔，擰了一下，門開了。推開門，走進去。客廳裡沒有開燈，黑漆漆的。手去牆上的開關，沒有到，到了一隻手。那隻手很糙，很熱，像一塊剛從火裡撿出來的石頭。還沒來得及喊，就被捂住了。那隻手很大，捂得很，不上氣，拼了命地掙扎。聽見孫剛在喊，喊的名字，喊救命，喊你們幹什麼。聽見有人打他，拳頭砸在上，悶悶的，一下一下的。聽見他倒下去，聽見有人踢他，聽見他悶哼了一聲，然後就再也沒有聲音了。不知道他怎麼了，只知道那隻手還捂著的，那隻手不讓喊，不讓呼吸，不讓活著。

燈亮了。刺眼的白，照得睜不開眼。眯著眼睛，看見幾個人站在面前。西張臉，年輕的，兇狠的，陌生的。沒見過他們，不認識他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來。張學軍蹲下來，住的下，把的臉掰過來，對著那張婚紗照，比了比。“是好看。”他說。他的手從下到脖子上，到領口，停了一下。尖起來。聲音很尖，很利，像是要把這間屋子劈開。張學軍捂住的，把的頭按在地上，掙不開。聽見孫剛在喊，喊你們放開，喊你們要什麼我都給，喊我求求你們。他在喊，一首在喊。付剛踢了他一腳，踢在肚子上，他彎下腰，不喊了。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始喊。付剛又踢了一腳。他不喊了。

付剛從李紅上搜出了一張銀行卡，農行的。他把卡舉到孫剛面前，問他碼。孫剛不說。付剛把刀拿出來，在他面前晃了晃。孫剛還是不說。付剛把刀架在李紅脖子上，孫剛說了。付剛把碼記下來，把卡遞給趙文峰和王吉安。“去取錢。”他說。趙文峰接過卡，揣進口袋裡。王吉安從地上撿起那件的士外套，遞給趙文峰。“穿上。”他說。趙文峰接過來，穿上了。外套太小了，繃在上，釦子扣不上。他低著頭，走出門。王吉安跟在後面，兩個人消失在夜裡。

趙文峰和王吉安回來的時候，帶了一萬一千塊錢。他們把錢放在桌上，摞一摞，紅的，的，在燈下刺眼。付剛拿起一沓，在手裡拍了拍，揣進口袋裡。張學軍拿起一沓，也揣進口袋裡。王吉安和趙文峰把那幾張剩下的分了。他們開始翻冰箱，找到了一塊五花，幾個蛋，一把青菜。張學軍說他會做紅燒，他就做了。鍋裡的油熱了，他把倒進去，刺啦一聲，香味瀰漫開來。他翻炒了幾下，加了醬油，加了糖，加了水，蓋上鍋蓋，讓它咕嘟咕嘟地燉著。他站在灶臺前面，圍著圍，像在自己家裡一樣。他嚐了一塊，說不夠爛，再多燉一會兒。付剛坐在沙發上，翹著，看電視。電視開著，聲音很大，在放一部喜劇片，觀眾在笑，他也跟著笑。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他只是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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