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區的拆遷聲浪像一頭焦躁的巨，已經在市三院周圍嘶吼了三個月。挖掘機的鐵鏟砸向磚牆時，會濺起帶著黴味的碎末，混著鋼筋斷裂的脆響，在灰濛濛的天空下織一張令人窒息的網。這所建於1953年的醫院，外牆早已被歲月啃噬得斑駁不堪，灰黑的牆皮像結痂的傷口，層層疊疊地剝落，出裡面暗紅的磚。門診樓的窗戶大多沒了玻璃，只剩下扭曲的金屬框架，風穿過時會發出“嗚嗚”的低鳴，像是無數個被忘的聲音困在裡面，掙扎著想要逃出來。

老李——李建國，是這所醫院最後一個看守者，準確說，是看守負一樓太平間的。拆遷辦的人嫌這地方晦氣，又怕裡頭幾無名出子，輾轉找到了剛從市殯儀館退休的老李。負責人著鼻子跟他談條件時，語氣裡滿是不耐煩：“一個月三千，就盯個門，別讓野貓野狗進去，等月底殯儀館來拉走，這地方就炸了推平。”老李當時正挲著手裡那串磨得發亮的鑰匙，那是他在殯儀館幹了二十年火化師的念想，聞言只是點了點頭：“行，我不怕這個。”他見過的比活人還多，燒焦的、腐爛的、扭曲的，什麼樣的都有。他總跟人說：“死人最老實，你不虧心，他就不找你麻煩。”

太平間藏在醫院最偏僻的角落，要從門診樓後面一條被青苔裹住的石階往下走。石階共二十七級，每一級都被歲月磨得凹陷下去，邊緣還沾著不知道是還是鏽的褐印記，下雨時會暈開，像一道道凝固的淚痕。最底下那級臺階缺了個角，是十年前一個醉漢摔下來磕掉的，至今沒修。老李每天晚上七點來接班，走這石階時，右腳總會在缺角的地方空一下，這個他記了快一個月，閉著眼都能數著臺階走到太平間那扇厚重的鐵門跟前。

鐵門是上世紀七十年代換的實心鐵皮門，重得很，兩個人才能勉強推開。門上焊著兩個銅環，銅綠已經爬滿了環，手指上去會沾一層青黑的末。老李每次開門前，都會先把鑰匙串在手裡掂兩下，“嘩啦嘩啦”的聲響在空曠的地下通道里傳得老遠，有時候還能聽見回聲，像是有人在暗跟著應和。他說這是給裡頭的“老住戶”打個招呼，別嚇著彼此。鑰匙進鎖孔時，會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那聲音很刺耳，在寂靜的地下空間裡尤其明顯，每次聽著，老李都覺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順著鎖孔往外爬。

太平間裡共擺著五個老式停櫃，銀灰的漆皮掉得一塊一塊的，出底下暗紅的鐵鏽，像結痂的傷口。櫃子上的編號被歲月磨得模糊不清，老李只能憑著位置記：1號櫃是空的，櫃門鬆鬆垮垮的，一颳風就“吱呀”響；2號櫃裡是個六十來歲的流浪漢，冬天凍死在醫院門口，沒人認，就一直擱在這兒；3號櫃裡也是個流浪漢，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喝農藥死的，臉上還留著紫黑的痕跡；4號櫃裡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因為失從住院部六樓跳下來，腦袋磕在花壇沿上，當時流了一地，現在還保持著蜷的姿勢；5號櫃……老李一直沒敢開啟看。拆遷辦的人只跟他說“那是舊檔案櫃，別”，可他總覺得那櫃子不對勁，別的櫃子門都是松的，就5號櫃的門關得嚴嚴實實，鎖孔裡還著一把生了鏽的小銅鑰匙，像是有人特意鎖上的。

停櫃的電源早在半年前就斷了，連線櫃子的電線被扯得七八糟，耷拉在櫃子頂上，像一團團垂下來的死人頭髮。老李試過拉一下電線，結果拽下來一塊鏽跡，掉在地上“叮”的一聲，在寂靜的太平間裡顯得格外突兀。從那以後，他就再也沒過那些電線。

老李的值班室就在太平間門口，是個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間，裡面擺著一張鐵架床，床墊子是醫院淘汰下來的，彈簧都出來了，睡上去會“咯吱”響；一張掉漆的木桌，桌面上還留著一道深深的劃痕，是以前的護士用手刀劃的；還有一個老式暖水瓶，外殼是紅的，掉了漆，出裡面的鐵皮。他晚上沒事幹，就坐在桌前喝茶，茶是最便宜的大葉茶，泡在搪瓷杯裡，深得像醬油。有時候他會拿出收音機聽評書，電波里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夾雜著“滋滋”的雜音，反而讓這死寂的地下空間多了點人氣。他從不往太平間裡多走，除了每天早上九點的例行檢查，開啟鐵門，掃一眼五個停櫃的櫃門有沒有關，然後就趕退出來，鎖上門去地面上的早點鋪買兩油條、一碗豆漿。

出事前三天，老李就覺得這地方不對勁了。那天早上九點，他像往常一樣去檢查太平間。剛推開鐵門，一涼氣就撲面而來，不是停櫃該有的那種乾燥的冷，而是帶著點溼的、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寒氣，順著腳往上爬，凍得他膝蓋發疼。他當時還罵了一句：“這破地方，氣重得能凍死人。”可等他拿手電筒往停櫃上掃時，又沒發現什麼異常，櫃門都關得好好的，櫃門上的灰也沒過，不像有人過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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