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關係最好，晚上站崗時，陳生總給張建軍講他的心上人。姑娘梅，是北平子師範的學生，家在城南的小衚衕裡。陳生說，梅姑娘長得好看，眼睛像月牙，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還會背詩，背戴舒的《雨巷》，背得的，像唱歌。他們是在琉璃廠的書攤認識的，陳生去買字帖，梅姑娘在挑詩集，兩個人同時手去拿一本《唐詩三百首》，手指在一起，都紅了臉。

後來他們就常約著見面，在護城河的柳樹下，在國子監的牆旁。陳生攢了三個月的津，在琉璃廠的老鐘錶鋪裡買了一座銅鐘，鐘擺上刻了梅姑娘的名字，想等過年時送給，做定。“等我退伍了，就娶，帶回南方老家，種一畝地的梅花，讓天天能看見。”陳生說這話時，眼睛亮得像星星，手裡攥著銅鐘，笑得像個孩子。

那年冬天，部隊接到命令，要開拔去前線抗日。走之前的晚上，陳生把銅鐘給張建軍，手裡攥著個布包，裡面是給梅姑娘寫的信，還有一張照片，就是張磊翻到的那張，梅姑娘站在銅鐘旁笑。“建軍，我要是沒回來，你幫我把這鐘和信給梅，告訴，我沒忘等著，我一定回來娶。”陳生的聲音有點抖，卻還在笑，拍了拍張建軍的肩膀，“要是我回不來，你替我好好照顧。”

張建軍地攥著那口銅鐘，彷彿它是自己生命中最珍貴的寶一般，鄭重地點了點頭說道：“你放心吧，我一定會把這東西到手中的。不過，你自己也一定要平安無事地回來啊，到時候親自給這口銅鐘上弦。”

然而，世事難料，部隊才離開不到三個月的時間，一個令人悲痛的訊息就如晴天霹靂般傳來——陳生在一次激烈的戰鬥中不幸壯烈犧牲了。據說是為了掩護戰友們安全撤退，他義無反顧地抱起炸藥包，像一顆燃燒的流星一樣衝了日軍的陣地，最終與敵人同歸於盡。由於炸的威力太過巨大，現場一片狼藉，甚至連他的都無法找到。

張建軍傷愈後，拿著銅鐘和信，去北平找梅姑娘。他按著陳生給的地址，找到了子師範附近的一個小衚衕，衚衕很深，兩邊的牆很高，雪還沒化，堆在牆下，凍得邦邦的。衚衕深飄著線線的冷煙，是誰家在燒煤爐，煙裹著雪粒子，撲在臉上又涼又疼。張建軍裹了上的舊軍裝，軍裝的袖口磨破了，出裡面打了補丁的棉絮，風灌進去，順著骨頭往裡鑽。他懷裡揣著銅鐘，鐘裹在厚厚的藍布包裡，著口，像是要焐熱那層凍了幾十年的銅鏽。

走到衚衕中段，看見一戶人家門口圍了不人，都是穿棉襖的街坊，低著頭小聲說話，有人用袖子抹眼角。張建軍心裡“咯噔”一下，腳步慢下來，攥著布包的手沁出了汗。他進去，看見門檻邊擺著一口薄棺，棺木是最便宜的楊木，連漆都沒刷，著慘白的木頭茬。棺前擺著個小小的牌位，上面用墨寫著“梅之位”，字寫得歪歪扭扭，像是手在抖。

“這姑娘，傻啊……”旁邊一個老太太嘆著氣，手裡攥著塊手帕，“等那未婚夫從前線回來，在門口坐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昨晚雪下得大，就凍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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