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夜把嘉和小區泡在濃得化不開的墨裡，只有三號樓後那片空地著點詭異的亮，不是路燈的，是月落在水泥地上，反出一層冷得發僵的白，像誰在地上鋪了張浸了水的宣紙。小宇蹲在空地邊緣的老梧桐樹下，後背著糙的樹皮，樹上裂開的紋路硌得他肩胛骨生疼，卻比不過心臟在腔裡撞得發慌。

他已經在這裡蹲了整整四十分鐘。

兜裡的電子錶螢幕亮了又暗，綠的數字在黑暗裡跳得刺眼：11:59。風從小區圍牆外鑽進來，裹著隔壁工地沒散盡的水泥灰味，還有若有若無的、像放了黴的筆末味，順著他的鼻腔往肺裡鑽。小宇攥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去年夏天那消毒水混著腥的味道突然從記憶裡翻湧上來，嗆得他嚨發。

這是他第七次跑出來。

第一次撞見那筆印是兩週前的午夜。那天他和爸媽吵了架，躲在臺菸，餘瞥見樓下空地裡突然冒出圈白印，不是小區裡孩子白天畫的那種歪歪扭扭的彩格子，是純純粹粹的白，像用剛從石灰池裡撈出來的筆頭畫的，六格跳房子規規矩矩排在空地中央，連頂端那半弧形“天堂格”的弧度都畫得格外規整。他以為是眼花，了眼睛再看，那白印卻像活過來似的，正從第三格往左右漫延，邊框越來越清晰，連格子裡該有的“單”“雙”字樣都約約顯了形。

從那天起，他就像被勾了魂。每天午夜準時從臺翻下來，踩著水管溜到空地邊緣，躲在梧桐樹下看那筆印憑空出現。第二次看見時，他聽見了謠，不是小區裡孩子唱的版本，是細飄飄的、像被掐著嗓子的聲音，裹在風裡繞著空地轉：“一格單，兩格雙，三格踩過別回頭，四格有雙小鞋響。”那聲音太近了，近得像有人趴在他耳邊唱，他猛地抬頭，只看見梧桐樹枝椏在月裡晃，樹影投在地上，像張抓人的網。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他一次比一次湊得近，直到昨晚，他敢走到離跳房子只有三步遠的地方。那筆印起來是涼的，比冰鎮汽水還涼，指尖上去沒有半點筆灰，倒像是水泥地自己長出來的白紋。而那謠，也一次比一次清楚，清楚得能聽見聲音裡裹著的氣，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棉花。

今晚的風有點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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