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劫谷往東,大地從裂開的傷口變一片平坦的、一無際的紅平原。土是紅的,不是因為富含鐵礦,是因為土裡摻著一種極細極的紅顆粒。顆粒很小,比沙粒還小,踩上去會發出極輕極脆的沙沙聲。不是沙子,是曬乾之後碾碎的鬆。
整片平原的土壤都是用鬆鋪的。人鬆。
九幽踩在鬆平原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鬆從鞋幫兩側上來,漫過鞋面,灌進鞋口。灌進去的鬆是溫的,不是太曬熱的溫,是鬆深有什麼東西還在微微發熱。他把腳拔出來,鞋窠裡的鬆倒不乾淨,留在鞋底和腳掌之間,被重一層極薄的泥。泥著腳心,溫度從腳心傳上來。不是一個人的溫度,是無數人被碾碎之後剩下的溫碎片,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只剩一種極平均極均勻的溫。
平原上沒有路,但有一條被踩實了的鬆徑。徑寬三尺,從平原邊緣一直延到視線盡頭。徑面上的鬆被踩得極極實,踩上去不會陷,表面磨出一層暗紅的釉。那是無數雙腳踩了無數年踩出來的。那些腳踩上去的時候,腳底還帶著汗,汗滲進鬆裡,把鬆和得更。踩實之後再曬乾,曬乾之後再踩,一層一層地往上疊,疊到後來徑面比兩側的鬆高出半尺,像一條極長極細的暗紅土埂。
九幽走上那條鬆徑。徑面很,得像踩在骨頭上。他往前走,兩側的鬆平原上有什麼東西在。不是活,是鬆自己。鬆表面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極小的孔,孔裡往外冒著極細的熱氣。熱氣升到半空,被平原上的風吹散,散開時帶著一種味道。不是腥,不是臭,是一種極濃極膩的香。像一整鍋被文火慢燉了很多天,燉到全部化在湯裡,湯又熬幹了,只剩下鍋底那一層焦香的渣。整片平原都是那個味道。吸一口,從鼻腔到咽到氣管到肺葉,全部被那層焦香裹住。裹住之後,肺葉的每一個肺泡都被那層焦香浸了,撥出來的氣也帶著同樣的味道。
缺牙孩在萬魂幡裡吸了吸鼻子。沒有聞過熬幹之後的味道。在藥田棺材裡被靈芝菌蛀了很多年,後來被收進幡裡,聞過最濃的味道是歸墟樹落葉發酵的草木香。不知道這是什麼味道。但的胃了一下,不是,是胃自己認出了這個味道。胃壁上的黏記得,很久很久以前,在藥田棺材裡被靈芝菌蛀空之前,有人餵過一口糜。不是喂,是灌。一極細的竹管從嚨進去,竹管另一端連著一隻皮囊,皮囊裡裝著溫熱的糜。有人了一下皮囊,糜從竹管灌進胃裡。的胃記住了那口糜的溫度和味道。和此刻平原上瀰漫的味道一模一樣。
把小手按在胃的位置。胃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蜂窩狀的。但那個在味道里微微收了一下,像一口乾涸了很多年的井,忽然從井底湧上來一小極細極細的水。
鬆徑的盡頭出現了一座城。城不大,城牆是砌的。不是鬆,是整塊的、帶著皮連著筋的。塊被切三尺見方的方塊,一層一層地壘起來,皮朝外。皮上還長著汗,汗在風裡輕輕晃。塊和塊之間沒有用任何粘合,是自己長在一起的。壘上去的時候還是活的,纖維還在微微搐,皮還在往外滲汗。壘好之後,和接的斷面會自癒合,纖維互相穿,管互相接通,神經末梢互相纏繞。整座城牆變一整塊巨大的、活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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