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往南三萬裡,大地忽然裂開一道口子。不是地震裂的,是被人用刀劈出來的。刀痕從地面一直延到地心深,兩側的巖壁上還殘留著刀氣割過的痕跡。刀氣歷經無數年不散,日夜發出極細極尖的嘯聲。嘯聲從地心湧上來,湧出地表,湧進天空,把方圓千里的雲全部切碎片。這片天永遠沒有整片的雲,只有一一的雲絮,像被剁碎的餡鋪在蒼穹上。
裂口深有一座谷。谷沒有名字,住在谷里的人管它“萬劫谷”。谷中住著的人,是魔道公認殺孽最重的一脈——劫修。劫修不修靈氣不修功法不修丹道道,只修“劫”。殺人有殺劫,屠城有劫,滅宗有業劫。每一次殺戮都會在天地間留下一道劫痕,劫痕積累到一定程度就會凝劫種。劫種是活的,會在劫修生發芽,長出劫脈,開出劫花,結出劫果。劫果時,劫修就會破一境。從劫種到劫芽到劫脈到劫花到劫果,一共九境。每一境需要的劫痕數量是上一境的十倍。
第一境需要殺十人。第二境百人。第三境千人。第四境萬人。第五境十萬人。第六境百萬人。第七境千萬人。第八境萬萬人。第九境,需要殺盡一個完整的世界。萬劫谷里住著三個劫修,分別佔據了谷中三劫氣最濃的位置。
谷口位置住著屠千戶,第五境劫修,殺了十萬人。他殺人的方式很特別——不殺活人,只殺被醫道修士治好的“本該死去的人”。他守在各個醫廬門口,等那些被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修士走出醫廬,走出三步,他就拔刀。刀極快,快到被殺的人臉上還帶著重獲新生的笑容,頭顱就已經落在地上了。笑容和頭顱同時落地,砸起的灰塵把笑容裹住,灰塵落定之後笑容還凝固在臉上。屠千戶把那顆頭顱撿起來,從笑容裡出那一縷劫痕。他管這“借命劫”——被殺的人本該死,被人從天道手裡借了一條命。他殺的不是這條被借來的命,是“借”這個行為本。所以他的劫痕比別人純粹,沒有怨氣,沒有業障,只有一種極乾淨極鋒利的東西。他把十萬顆頭顱的笑容全部掛在谷口的崖壁上,笑容一排一排碼得整整齊齊,每一個笑容都還保持著剛走出醫廬、剛呼吸到外面的空氣、剛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的那一刻的弧度。十萬個弧度掛在崖壁上,被地心湧上來的刀氣日夜切割,切了無數年也沒有碎。因為弧度太乾淨了,連刀氣都找不到下刀的位置。
屠千戶此刻正坐在谷口的一塊大石頭上,磨刀。他的刀沒有鞘,刀極薄極窄,薄到幾乎明,窄到像一拉長了的柳葉。磨刀石是一塊人頭骨,不是普通人的頭骨,是他殺的第一個人的頭骨。那個人是一個築基期的年輕醫修,在醫廬裡待了三年,救活了無數人,自己卻因為試藥中了丹毒,五臟六腑全部潰爛。醫廬的主人把他從死亡線上拉回來,他走出醫廬的第一步,臉上帶著重獲新生的笑容。屠千戶那時候還沒有刀,用一從醫廬門口撿來的晾藥杆削尖了,從他後頸刺進去,結穿出來。笑容還掛在臉上,嚨已經被刺穿了。笑容和同時從管的破口裡湧出來,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笑哪是。他把晾藥杆拔出來,杆尖上沾著笑容和的混合。他把那點混合從杆尖上刮下來,吞進肚子裡。那是他的第一縷劫痕。後來他殺了十萬人,每一縷劫痕都是從笑容裡出來的。他再也不需要從笑容和的混合裡刮劫痕了,他的手穩到能在頭顱落地之前,用刀尖從頭顱角挑出那一縷還沒有散開的笑容。笑容被刀尖挑起來的時候還會微微,像一隻剛從繭裡爬出來的蝴蝶,翅膀還是溼的。
他把那隻蝴蝶收進刀裡。刀裡封著十萬只蝴蝶,每一隻都是一個笑容。
屠千戶磨完了刀,把刀舉到眼前對著地心湧上來的刀氣照了照。刀裡十萬只蝴蝶同時扇了一下翅膀,扇出來的風吹過谷口,吹了崖壁上十萬個笑容。笑容被風吹時發出極輕極細的笑聲,不是活人笑的聲音,是笑容本被風吹過時弧度微微變化發出的氣流聲。像十萬個人同時從嚨裡往外呼了一口氣,撥出來的不是氣,是死之前最後一刻被人從天道手裡借到的那條命。
谷中段住著觀音,第六境劫修,殺了百萬人。不是一個人殺的,是讓被殺的人自己殺自己。修煉的功法《觀音淚》,能把自己的一滴淚種進別人心裡。淚在心臟裡生發芽,長出極細極的鬚,纏住心房心室,纏住冠狀脈,纏住每一管。鬚分泌出一種極甜的,隨著心跳泵遍全。甜到極,人會看見自己最想看見的東西——死去的親人活過來了,斷掉的仙路重新接上了,碎掉的金丹重新凝聚了。他們在極甜極的幻象裡,親手把自己的皮剝下來,把自己的剜出來,把自己的骨頭拆下來,碼一座小小的蓮臺。蓮臺的形狀和觀音座下的蓮臺一模一樣。他們盤膝坐在自己拆出來的骨蓮臺上,面帶微笑,雙手合十,對著自己心裡那滴淚念一聲——“大慈大悲觀世音”。然後心脈斷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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