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輛渾都在的“解放”牌大客車，像一頭耗盡最後力氣的瀕死老牛，著氣、噴著黑煙，緩緩下最後一道漫長的碎石坡，將一片低矮、灰暗、彷彿被隨意丟棄在荒原上的建築群框進佈滿裂紋的車窗時，車廂裡已經聽不到多活人的聲響。只剩下抑的、此起彼伏的沉重呼吸，偶爾幾聲有氣無力的咳嗽，以及車碾過路面碎石的單調噪音。

獅泉河鎮到了。

沒有想象中的城鎮廓，沒有熙攘的人流，甚至沒有像樣的街道。映眼簾的，首先是那片在暮中泛著鐵灰冷的、寬闊而湍急的河面——這就是獅泉河，阿里高原的母親河，此刻正裹挾著遠方雪山的寒意，沉默而洶湧地奔流。河對岸是連綿的、禿禿的褐山巒，在最後一抹夕餘暉下，投下巨大而猙獰的影。而河的這邊，所謂的“鎮子”，不過是一些低矮的、大多是土坯或石塊壘砌的平房，雜無章地簇擁在河岸高一片相對平坦的臺地上。房屋之間是的、被車和牲口蹄子碾踏得坑窪不平的泥土路，幾歪斜的木杆挑著昏黃的路燈，燈在漸濃的暮和呼嘯的河風中搖曳不定，非但沒能照亮什麼，反而更添幾分荒涼與寂寥。

然而，對於在“班車”這口移的棺材裡煎熬了數日、與高原反應殊死搏鬥過的胡八一四人來說，這片荒涼寂寥的河岸臺地，不啻於天堂的邊緣。至，這裡有相對堅實的土地可以躺下，有牆壁可以擋風，有可能會找到的熱水和食，有……一屬於人類聚居地的、微弱卻真實的安全。

車子最終停在一片稍微開闊點的、被當作臨時車站的泥土地廣場上。引擎熄火，那持續了數日的、令人神經衰弱的嘶吼和震終於停止，世界瞬間陷一種奇異的、令人耳發脹的寂靜，只有獅泉河永不停歇的咆哮聲，從遠傳來，低沉而宏大，像大地的心跳。

車門“嗤”一聲開啟，冰冷的、帶著河水溼氣的夜風猛地灌，讓昏沉的人們打了個寒噤。乘客們如同夢遊般，開始作遲緩、踉踉蹌蹌地往下挪。沒人說話，也沒人催促，每個人都像被乾了最後一力氣，只憑著本能行。

胡八一攙扶著依舊虛弱、但意識清醒的Shirley楊，王胖子拄著一臨時找來的樹枝，自己勉強站穩，另一隻手拉著臉蒼白、腳步虛浮的泥鰍。他們是最後一批下車的。雙腳重新踏上相對平整（雖然滿是泥濘和牲口糞便）的土地，四個人不約而同地停下，深深吸了幾口冰冷而新鮮的空氣，試圖驅散肺葉裡殘留的車廂濁氣和死亡的影。

Shirley楊的肺水腫症狀在“還散”和後續的藥作用下，算是暫時控制住了，沒有進一步惡化，但遠未恢復。臉依舊蒼白得嚇人，缺乏，呼吸比常人急促得多，每一次稍大的作都會引發一陣抑的咳嗽。半靠在胡八一上，的重量大部分都了過去，自己能付出的支撐微乎其微。但的眼神是清明的，甚至比在車上時更加銳利，默默打量著這片陌生的、充滿糲生命力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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