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藏的“班車”，更像一頭著氣的鋼鐵巨，在無盡盤山路與荒蕪戈壁間緩慢蠕。車窗玻璃早就震出了蛛網般的裂痕，用發黃的膠帶粘著，像垂死病人臉上的膏藥。發機的嘶吼、車廂鐵皮的吱嘎、車頂行李架鬆敲擊的咣噹，還有幾十號人散發的味、汗味、羊羶味、劣質菸草味，混合一種令人昏昏睡又無法真正睡的、粘稠的背景噪音。

胡八一抓著前排座椅鏽跡斑斑的鐵桿，隨著每一次劇烈的顛簸而大幅度搖晃。車廂裡早已沒有落腳的空隙，他被在過道中間，前後左右都是人，一個裹著厚重藏袍、滿臉風霜的老阿媽幾乎靠在他背上打盹，撥出的氣息帶著濃重的油和渣味道。王胖子在他左手邊，半個屁勉強搭在不知誰遞過來的一個小馬紮上，臉憋得有些發青。Shirley楊和泥鰍在更靠近車窗的位置，被兩個巨大的、散發著羊和塵土混合氣味的編織袋夾著，幾乎彈不得。

車外，是另一個世界。赭紅的、寸草不生的巨大山，像被巨神用斧頭隨意劈砍過，赤地矗立著，沉默地展示著地質年代的蠻荒與力量。天空是一種極高、極遠、極純淨的藍，藍得近乎虛假，沒有一雲彩，只有一白熾的太，無地炙烤著這片海拔已超過四千米的土地。空氣是明的，也是稀薄的，每一次吸氣，都覺肺葉像了氣的風箱，無論怎麼用力，都填不滿那種發自深的、的憋悶。

起初只是輕微的耳鳴，像有隻細小的飛蟲在耳朵深振翅。胡八一沒太在意，以為是車廂噪音和疲勞導致的。他活了一下有些僵的脖頸，目警惕地掃過車廂一張張麻木或昏睡的臉，又投向窗外單調重複的荒原景。暫時沒有發現可疑的盯梢，但這並未讓他放鬆。他知道，“方舟”的角可能遠比想象的更廣、更蔽。這種混雜在普通人流中的行進方式，提供了掩護，也帶來了新的風險——你無法分辨邊的哪一個，是真正的牧民、小販，還是偽裝的獵手。

車子爬上一道漫長的、似乎永無盡頭的斜坡。海拔計的指標（如果這破車有那玩意兒的話）肯定在無聲中又向上跳了一截。發機的嘶吼變了近乎力竭的嗚咽，黑煙從排氣管滾滾湧出。車速慢得像蝸牛，每一次換擋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聲。

就在這時，王胖子突然悶哼了一聲，抬手捂住了額頭。

“怎麼了胖子？”胡八一立刻察覺，低聲音問。

“沒事……”王胖子鬆開手，晃了晃腦袋，臉比剛才更難看了些，額頭滲出一層細的冷汗，“就……有點暈，這車晃得厲害，汽油味也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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