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萬猛地扭頭,菸斗“啪嗒”掉在腳下。他臉瞬間慘白,一把拽過德米特里,力道大得幾乎將他從座位上拎起:“閉!別回頭!誰也不準回頭!”他聲音嘶啞,帶著不容置疑的恐懼。就在此刻,車頂傳來“咚!咚!咚!”三聲悶響,如同冰冷鐵錘敲在棺蓋上。接著,敲擊聲沿著車頂一路向前,停在前擋風玻璃外,持續不斷,節奏詭異而固執。謝爾蓋猛打方向盤,伏爾加在冰面上危險地側,車幾乎懸在崖邊。德米特里手忙腳擰開車載錄音機旋鈕,蘇聯搖滾樂撕裂般的嘶吼瞬間灌滿狹小空間,試圖驅散那無不在的敲擊。他扯著嗓子嚎,伊萬則死死盯著前方車燈照亮的雪路,無聲地翕,像在默唸東正教聖詠。
音樂、尖、引擎轟鳴、車頂敲擊……在伏爾加狹小的空間裡混一片末日響。不知過了多久,當謝爾蓋瞥見山腳下稀疏閃爍的燈火與公路上偶爾掠過的車燈時,三人幾乎同時癱在座位上。車溫度詭異地回升,敲擊聲不知何時徹底消失。劫後餘生的沉默裡,德米特里下意識向後視鏡——鏡中,後車窗玻璃上,赫然印著一個清晰的人手印,五指纖長,掌心紋路在燈下約可見,彷彿剛剛才按上去。他渾瞬間凍結。
回到葉卡捷琳堡郊區那間狹小、瀰漫著白菜酸味的集公寓已是深夜。三人疲力竭地癱在廚房油膩的餐桌旁,桌上擺著半瓶廉價伏特加。伊萬給自己灌下一大口,烈酒也沒能驅散他眼中的驚悸。在德米特里和謝爾蓋的死死視下,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那姑娘……很年輕,臉是白的,像醫院裡的床單。我問:‘姑娘,你不冷嗎?這大雪天,你在這裡做什麼?’”伊萬頓了頓,手指神經質地摳著桌沿,“沒抬頭,只盯著自己腳下的雪地,一遍又一遍地問:‘你喜歡我嗎?你喜歡我嗎?你喜歡我嗎?’聲音……像冰錐颳著鐵皮。我壯著膽子又湊近了些,想看清的臉……”伊萬猛地灌下一大口伏特加,結劇烈滾,“上帝啊……裡……沒有牙齒!上下牙床全是黑紫的爛,像被野狗啃過!牙床裡……塞滿了暗紅的……雪沫!”
德米特里到胃裡一陣翻滾,伏特加的灼熱瞬間化為冰冷的噁心。謝爾蓋臉慘白,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布破。死寂中,伊萬的聲音更低,帶著一種被恐懼浸的疲憊:“我撒就往回跑。剛拉開車門,就聽見在我背後,用那種……冰碴子刮玻璃的聲音說:‘你不喜歡我……你們都不喜歡我……’”
第二天清晨,德米特里被窗外刺眼的驚醒。他推開窗戶,寒冷卻瞬間攫住了他的嚨——伏爾加的車頂,覆蓋著一層薄雪,上面麻麻印滿了手印!無數重疊的、纖細的手印,從車頂一直蔓延到引擎蓋,彷彿昨夜有無數只冰冷的手,在絕地拍打著這輛逃亡的鐵殼。他踉蹌後退,撞翻了窗邊的搪瓷杯。杯中隔夜的茶水潑灑在地板上,像一灘汙濁的。
厄運如附骨之疽,隨其後。伊萬在廠裡被誣陷盜竊公家銅料,領了張冰冷的解僱通知;謝爾蓋在車庫裡修車時,千斤頂意外,沉重的伏爾加底盤碾碎了他的三腳趾;德米特里則被住房合作社主席以“夜間喧譁擾民”為由,勒令三天搬離這間住了十五年的斗室。絕像烏拉爾山脈的寒霧,滲骨髓。伊萬用了他殘存的、在舊制末梢掙扎時積攢下的人脈。一週後,他帶回一個油汙的牛皮紙袋,封口蓋著務部檔案室早已作廢的橡皮圖章。
“找到了,”伊萬的聲音乾,他攤開泛黃的檔案頁,上面印著一張黑白照片:一個梳著兩條辮子的年輕姑娘,笑容靦腆,眼睛清澈,“柳芭·安德烈耶夫娜·沃金娜。1982年,十七歲。克拉斯諾烏菲姆斯克本地人,在‘曙’療養院洗房當臨時工。”伊萬的手指著檔案下方一行潦草的批註,“檔案記錄:因與療養院副主任伊戈爾·瓦西里耶維奇·索科夫‘發生不正當關係後糾葛’,於1982年1月2日夜,負氣離院,失蹤于山區。搜尋無果,結案。”他抬起頭,眼中是穿世故的悲涼,“不正當關係?負氣離院?放屁!我託人查了索科夫的底細。這老雜種,1983年就因貪汙公款和強暴工,死在勞改營裡了。柳芭……不是失蹤。是被那個畜生害死的,……很可能就埋在‘曙’的地基下面。那晚……是的祭日。”
三人沉默地坐在冰冷的廚房裡。窗外,葉卡捷琳堡灰濛濛的天空正醞釀著另一場大雪。德米特里想起後視鏡上那張玻璃的臉,想起車頂麻麻的手印,想起柳芭空的、沒有牙齒的無聲開合:“你喜歡我嗎?”——這哪裡是鬼魂的詰問?分明是無數被碾碎在時代車下、被權勢者隨手抹去姓名的卑微生命,從凍土深發出的、永不消散的控訴。在羅剎國廣袤的凍土上,這樣的冤魂何止萬千?他們被忘在檔案室的塵埃裡,被掩埋在嶄新建築的地基下,他們的呼號被僚的橡皮圖章輕輕一蓋,便了“結案”的墨跡。而活著的人,在住房合作社主席的驅逐令前,在廠長栽贓的罪名下,在千斤頂的轟響中,何嘗不是另一群行走於冰面的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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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書在身,我與餓狗奪食,寒天臘月,我欲被打死在凍地之上,直到有人站在我面前,告訴我是風水裡的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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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天師?這是他的小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