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深冬，三個被生活磨鈍了稜角的男人，像三粒被寒風裹挾的塵埃，在一輛半舊的伏爾加轎車裡，駛向烏拉爾山脈深。開車的是謝爾蓋·謝爾蓋耶夫，二十八歲，工廠車工，方向盤在他手裡彷彿有了生命；副駕上蜷著德米特里·謝苗諾維奇，三十歲，沉默的會計，總在賬本與伏特加之間尋找短暫息；後座的伊萬·彼得羅維奇已年近四十，是工廠的老領班，糲手掌上刻滿機油與歲月的壑。他們逃離的不僅是城市鬱的鉛灰天空，更是廠裡拖欠了半年的工資單，是住房合作社主席傲慢的驅逐令，是那些在集廚房裡被鄰居們竊竊私語碾碎的尊嚴。烏拉爾山脈的雪野，了他們心中最後一塊未被現實玷汙的飛地——至在踏上克拉斯諾烏菲姆斯克郊外那條被暴風雪抹去路標的盤山道之前，他們如此相信。

車燈刺破濃稠的雪幕，柱裡飛旋的雪片如同億萬躁的幽靈。道路在德米特里手中那張模糊的舊地圖上本該存在，如今卻消於無邊的白。引擎在稀薄的高海拔空氣中發出重息，伏爾加轎車像一頭疲憊的熊，在陡峭的冰脊上踟躕。伊萬盯著窗外，菸斗裡飄出的青煙在車凝薄霧：“看這鬼地方，連只烏都找不到。我們怕是鑽進熊瞎子的後院了。”他聲音低沉，帶著伏特加的餘韻，可握菸斗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謝爾蓋猛打方向盤，胎在冰面上徒勞地空轉嘶吼，車猛然一震，幾乎甩出彎道。德米特里下意識抓住門把手，指甲陷進皮革裡：“伊萬·彼得羅維奇，我們是不是該折回去？這雪……要把人吞了。”

“折回去？”伊萬吐出一口煙，火明明滅滅，“回到城裡，住房合作社那幫吸蟲正等著撕碎我們最後一點骨。往前走，興許……能撞見個護林站，討口熱湯。”他話音未落，前方濃霧深，竟有兩道刺破雪幕的慘白柱，如同巨驟然睜開的冰冷眼眸，直直扎進伏爾加昏黃的車燈裡。雪片在強中狂舞，織一片眩暈的網。伊萬猛地坐直：“謝爾蓋！開過去！有人！”

伏爾加像被無形繩索牽引著，艱難地爬向柱的源頭。隨著距離拉近，一座龐大建築的廓在雪暴中漸漸浮現：鐵鑄的拱形大門鏽跡斑斑，門楣上“曙”二字的搪瓷標牌剝落了大半，出底下猙獰的鐵皮；兩座鏽蝕的探照燈塔矗立在口兩側，燈泡不知被誰重新接通，出兩道撕裂暴風雪的、非人間的白。這裡曾是蘇聯時期著名的勞模療養院，如今只餘下被時代棄的骨架，在雪夜裡幽幽息。謝爾蓋把車停在燈塔投下的暈邊緣，引擎熄火的瞬間，死寂如冰水灌頂。三人面面相覷，車窗上呵出的白氣迅速凝霜花。

“這鬼地方……怎麼會有電？”德米特里聲音發。

伊萬推開車門，寒風裹著雪粒劈頭蓋臉砸來，瞬間灌滿他的舊棉襖。他跺了跺凍僵的腳，指向探照燈暈邊緣：“看那兒！雪地裡有東西！”柱邊緣，雪幕深，一個模糊的人影側而立。那影纖細，竟只穿著一條薄如蟬翼的白吊帶，長髮被風雪拉扯狂的黑旗幟。零下二十度的寒夜，的肩臂在強下泛著一種不真實的、瓷般的慘白。更令人脊背發涼的是，腳下厚厚的積雪，竟無一腳印——彷彿並非踏雪而來，而是憑空凝結於這冰霜地獄。

“上帝啊……”謝爾蓋在駕駛座上喃喃道，“會凍僵的！”

伊萬抓起車裡唯一的手電筒，束晃向那影。柱掃過，雪片紛飛，那影卻紋不，如同雪地裡一座詭異的雕塑。“喂！姑娘！你沒事吧？”伊萬喊道，聲音在空曠的雪谷里顯得渺小而空。沒有回應。只有風雪的嗚咽。他又走近幾步，手電抖著爬上那垂落的長髮，試圖看清的臉。就在此刻，暈邊緣的雪幕驟然加厚，彷彿有隻無形的手在攪風雪，那影瞬間被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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