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同治年間的皖南,梅後便沒了好天。連綿雨纏纏綿綿下了半月,清溪村被一層溼冷的霧氣裹得嚴嚴實實,屋簷下的水珠串簾,泥土路泥濘不堪,踩上去咯吱作響,濺起的泥水順著腳蜿蜒而下,涼得人骨頭裡發。
村東頭的百草堂,是全村唯一的藥鋪。朱漆木門虛掩著,門楣上懸掛的牌匾被雨水浸得發亮,“百草堂”三個隸書大字著幾分溫潤的藥香。鋪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深棕的八仙桌,桌面上整齊碼著幾排瓷碗,碗裡盛著溫熱的藥湯,氤氳的水汽順著窗欞飄出去,與屋外的霧氣纏在一起。藥鋪深,數十個紅褐的藥櫃靠牆而立,屜上用蠅頭小楷寫滿了藥材名,過佈滿水汽的窗紙,在藥櫃上投下斑駁的影。
張正坐在桌後診脈,他著一件月白的布長衫,襟上沾著些許不易察覺的藥漬,那是常年碾藥、抓藥留下的印記。他頭戴一頂青小帽,出的額前髮梳理得整齊利落,面容清俊,眉宇間帶著幾分沉穩。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雙手,指節分明,掌心佈滿細的老繭,指尖沾著淡淡的藥香——那是無數次分揀藥材、切製藥片磨出的痕跡,也是他十年行醫的見證。
“李伯,您這脈浮而濡,還是溼氣鬱結在脾胃的緣故。”張收回手指,聲音溫和卻帶著篤定,“再喝兩劑理氣祛溼的方子,應當能緩過來。”
對面的李伯年過花甲,佝僂著子,臉蠟黃,發烏,聞言重重嘆了口氣:“張大夫,這藥我都喝了三劑了,悶得還是不上氣,飯也咽不下,夜裡躺著都難。”他說著,抬手按在口,眉頭擰一個疙瘩,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聲都帶著濃重的溼氣。
張眉頭微蹙,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這段日子,村裡這樣的病人越來越多。老人孩首當其衝,就連平日裡強力壯的青壯年,也陸續出現悶腹脹、不思飲食的症狀。起初他用陳皮、香附這類常用理氣藥材配伍,倒也能緩解些輕症,可隨著雨勢不斷,病症愈發頑固,那些藥材竟漸漸失了效,庫存也眼看著見了底。
“張大夫,我家娃兒也不對勁!”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婦人挎著竹籃,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孩闖了進來,上的蓑還在滴水,在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水漬。婦人面焦急,鬢髮溼漉漉地在臉頰上,懷裡的孩子小臉通紅,眉頭鎖,裡不停哼唧著,小手抓著婦人的襟。
“王嫂別急,先把孩子放下。”張起接過孩,指尖剛到孩子的額頭,便察覺到一異常的溫熱。他輕輕掀開孩子的領,只見脖頸泛著淡淡的紅斑。“孩子除了哭鬧,是不是還不肯吃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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