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第二十七章味的址

味覺的址，往往建立在廢墟之上。不是那種轟然倒塌、磚石的斷壁殘垣，而是更秘的、緩慢侵蝕形的空。像被蛀空的牙齒，外表尚存咬合的形態，裡卻已、暗黑，只等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在咬到一粒微不足道的沙時，猝不及防地崩裂，出底下那個疼痛的、通往神經末梢的深淵。

我的味覺址，是甜。更準確地說，是那種與“糖”有關的、簡單直接的、充滿暴烈能量的甜。它曾經是我整個年和年時代的味覺王座，是獎賞，是藉，是快樂最直白的通貨。一顆邦邦的水果糖在腮幫子側緩慢融化，糖水順著舌側壑流下，能讓我安靜地度過一整節枯燥的課。夏日午後一冒著冷氣的、糖素與香勾兌出的橘子味冰棒，是擊敗酷暑的、無往不利的聖劍。生病時母親端來的一碗白糖水，是比任何藥水都更有效的安劑。春節時那盤裹著厚厚白糖霜的花生粘、雪棗，是能照亮一整個漫長寒冬的、奢侈的甘。

但不知從何時起，這座王座開始塌陷。也許是從大學時，意識到需要控制重，開始有意識地抗拒含糖飲料和零食。也許是從工作後，咖啡和茶取代了甜水，為維持力的燃料，而糖，變了需要小心控制、以免在下午引發糖崩潰繼而睏倦的潛在“毒素”。也許是城市裡充斥的、過度緻、甜得發膩的甜品和茶，用一種近乎暴力的方式，支了我對甜味的閾值，使其從愉悅變了負擔，甚至引發了生理的膩煩。

如今，我的日常飲食裡，“甜”了一個需要被謹慎對待、甚至刻意規避的領域。咖啡和茶永遠不加糖。選擇飲料時，會下意識地尋找“無糖”或“低糖”的標籤。面對人的蛋糕甜點，心裡會先響起卡路里和糖的警報。偶爾破戒，那甜味口，最初的短暫刺激後，隨而來的往往是嚨深泛起的、令人不適的黏膩，和一種混合了罪惡與輕微頭暈的覆雜。甜，從一種純粹的、通向愉悅的捷徑，變了一個需要計算、權衡、並常常帶來負面反饋的、麻煩的變數。

我的味覺版圖上，“甜”的疆域大片荒蕪，城池傾頹，只剩下零星幾固執的、不合時宜的堡壘還在堅守——比如，在極度疲憊或緒低落的深夜，偶爾會一小塊純度極高的黑巧克力，那苦中回甘的、帶著覆雜果香和礦的深邃甜味，像一種年人的、充滿剋制的自我。又或者，是病中那碗自己熬煮的白粥，那一來自米粒本、被時間和文火慢慢出的、清淺乾淨的甘甜，是在脆弱時，所能接納的最樸素、最本真的甜。

但總有些時候，某些猝不及防的、來自過去的“甜”的幽靈，會穿越時間的廢墟，猛地撞進我已然改變了的味覺疆域，引發一場小型的、在的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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