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讓我到驚奇的，是測量那些“之間”的距離。從床沿到臥室門，是我的七步。這七步，在無數個清晨，承載著我從睡眠的混沌走向洗漱的清醒；在無數個深夜，則是我從書房的清醒或客廳的疲憊，迴歸睡眠的旅程。從書桌到廚房水龍頭，是十五步。這十五步，是我寫作間隙起倒水、或泡一杯咖啡時，思緒暫時懸空的緩衝地帶。從沙發到臺門，是五步。這五步，是我從室的人造安寧，走向能眺外部世界（和觀察阿綠一家）的、帶有風險（可能驚擾它們）的邊界。

這些“之間”的距離，不再是空的通道，它們是我日常生活的軌跡，是我緒和狀態轉換的理路徑。每一步，都可能承載過不同的心思：焦慮時的踱步，疲憊時的拖沓，興時的輕快，沈思時的遲緩。地板默默地承著這一切，卻從不言語。

測量行為持續了整個下午。當我終於停下來，重新站回客廳中央時，夕已經將整個房間染一片溫暖的金橙。我到一種深沈的疲憊，但並非來自力消耗（我走得很慢），而是來自和注意力的高度集中。我的，因被當作一件的（儘管糙）測量工而被徹底喚醒、調，每一塊，每一個關節，皮對溫度、質地的知，都於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狀態。

而我眼中的這個家，也徹底改變了。它不再是一個由牆壁、地板、天花板和傢俱構的、功能的容。它是一個與我有著千萬縷、而微尺牘關係的“共生”。每一個尺度，都呼應著我的某個維度；每一段距離，都記錄著我生活的某種節奏。這個空間，因為被我的反覆丈量、使用、適應，而被打上了我獨特的生烙印。我的存在，以最理的方式，塑造並定義了這個空間。

同時，這個空間也反過來塑造了我。沙發的凹陷馴服了我的坐姿，書桌的高度規範了我伏案的姿態，床的度影響了我的睡眠曲線，甚至從臥室到客廳那固定的七步，也許在無形中規訓了我從私到公共狀態切換的心理時長。我們是相互塑造的，我的和這個空間，在漫長的居住中，達了一種沉默的、深刻的相互適應。

這讓我想起那些古老的建築，廟宇、宮殿、民居，它們的尺度往往與人比例（如黃金分割）或某種宇宙觀相關。現代公寓樓的標準層高、開間尺寸，則是工業化、效率化的產，是“標準人”的統計學象。而我用自己這個、獨特、帶著所有缺陷和習慣的，重新丈量這個標準化的空間，就像是用一件手工鍛造的、佈滿使用痕跡的舊工，去覆核一個流水線生產的模，發現彼此之間那些細微的、生的咬合與，那些標準資料無法涵蓋的、私的“誤差”。

而那些“誤差”，正是我生活的痕跡，是我“在”這裡的證據。

我走到臺玻璃門前，沒有開門，只是靜靜站著。暮漸濃，阿綠一家已經安靜下來，巢中傳來極輕微的、雛鳥沈睡時的咕嚕聲。我用目測量從這個玻璃門到那個角落的巢的距離。大約是我的十步。但這十步，在我的“守護半徑”，是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是一道我自願設立、不可逾越的倫理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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