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寶把趙小板安頓在《清靜經》書堆旁邊，用那塊乾淨布疊了個枕頭，又把鹽罐放在他手邊。趙小板的呼吸己經均勻了，角合著，不翹不撇，像一頁被平的書。啞老的金裹住的那個鉤子安安靜靜地待在膻中裡，像一顆被漿糊托住邊緣的蟲——還在，但不再擴大了。

然後趙大寶蹲在門檻上，開始剝蒜。不是吃，是“備”。他把獨頭蒜一瓣一瓣剝開，蒜皮整整齊齊疊小方塊，蒜瓣按大小排列在布上。從大到小，從左到右，像一排等待檢閱計程車兵。最大的那瓣放在最左邊，因為“個頭大的扛得住”。最小的那瓣放在最右邊，因為“小的靈活，見機行事”。中間那幾瓣他分別命名為“左先鋒”“右偏將”“中郎將”和“伙頭兵”——伙頭兵是倒數第二小的那瓣，因為“它離廚房最近”。陸清玄問他這套排兵佈陣的道理是哪來的，他說是看老張碼蘿蔔乾看來的——老張碼蘿蔔乾，大的墊底，小的塞，碼得嚴合，一缸能多醃二兩。至於將軍和伙頭兵，那是他醃酸菜時講的——“每一片菜葉子都有自己的位置，位置對了，酸菜才脆。”

陸清玄盤坐在《符經》書堆旁邊，面前攤著從歡喜鎮帶回來的三樣東西：笑面佛角崩落的瓷片、趙大寶從祠堂門檻上刮下來的糖、趙小板膝蓋上揭下來的那層舊痂。他把《太平經》殘頁出來，翻到“喜極則化為笑面佛”那一頁。殘頁被火燒過，上半頁沒了，下半頁的邊緣焦痕在晨裡泛著暗紅。他把瓷片放在“笑面佛”三個字旁邊，瓷片上的紅藍和殘頁上的墨跡在同一個線裡——墨是黑的，紅藍是活的。

“解法。”他把殘頁翻過來。背面是趙大寶畫的那道弧——蒜在起筆，鹽在落筆。弧的兩端，一端是“被拿走的”，一端是“自己長出來的”。啞老走了西十年，走到弧的中間，走不了。不是路沒了，是鉤子還搭在腔裡。解法不是走完弧，解法是把鉤子剪斷。怎麼剪？道經裡沒有“剪鉤子”這一章。

他把《太平經》殘頁放下，出《黃庭經》書生批註本。翻到“肝神龍煙”那一頁——“肝藏魂，怒傷肝。怒極則魂散，魂散則龍煙滅。悲勝怒。”悲能勝怒。翻到“心神丹元”——“心藏神，喜傷心。喜極則神散，神散則丹元滅。恐勝喜。”恐能勝喜。翻到“脾神常在”——“脾藏意，思傷脾。思極則意散，意散則常在滅。怒勝思。”翻到“肺神皓華”——“肺藏魄，悲傷肺。悲極則魄飛，魄飛則皓華熄。喜勝悲。”翻到“腎神玄冥”——“腎藏志，恐傷腎。恐極則志散，志散則玄冥滅。思勝恐。”

五頁並排攤開。這是一個圓。怒喜思悲恐，每一種緒的解法都是它的下一種。圓是走不到頭的，走一圈又回來了。笑面佛把這個圓打破了，走了啞老的怒和悲，圓缺了兩塊，轉不了。解法不靈了。

趙大寶端著一碗麵片湯上來的時候，陸清玄正坐在這五頁紙中間，眉心微微皺著。面片湯是老張用骨頭湯煮的，白的湯麵上漂著油花和蔥花，蔥花切得極細，細到能穿過針眼。趙大寶把碗放在書堆旁邊，蹲下來，看了看地上攤開的五頁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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