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第四十三章：南方的冬雨與石頭的記憶

南方的冬天，是以另一種方式滲骨頭的。

不再是北方那種乾爽、銳利、帶著哨音的、理的、刀子般的嚴寒，而是一種溼的、纏綿的、無孔不的、帶著鏽蝕和黴爛氣息的、心理上的冷。它不像北方的風那樣，刮在臉上是清晰的、短暫的刺痛，而更像一張浸了冰水的、巨大無朋的、沈甸甸的、散發著陳舊木頭和溼泥土氣味的氈，從早到晚，從裡到外，緩緩地、持續地包裹著你，滲著你，直到你覺自己的皮、關節、甚至骨髓，都吸飽了那沈滯的、帶著淡淡腥氣的溼冷，變得沈重、僵、似乎隨時會生出青綠的苔蘚來。

天空很有晴朗的時候，總是那種均勻的、暗沈的、帶著鉛灰和鐵鏽混合調的、低垂的雲層，沈甸甸地在溼漉漉的、反著水的黛瓦屋頂、禿的梧桐枝椏、和行人弓起的、帶著氣的背上。雨是常客，但不再是夏天那種狂暴的、傾瀉般的、帶著雷聲和閃電的驟雨，而是那種細的、無聲的、彷彿永遠不會停歇的、灰濛濛的雨，或者，更惱人的，是那種介於雨和霧之間的、牛般的、沾溼的溼氣，在空氣裡無聲地懸浮、流，將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片模糊的、冷的、令人緒低落的水汽氤氳之中。

梧桐葉徹底落盡了，只剩下最高幾最倔強的、禿的枝椏，像老人嶙峋的手骨，以一種痛苦而沉默的姿態，向那永遠灰濛濛的、彷彿手可及的天空。地上堆積著厚厚的、被雨水反覆浸泡、已經變深褐、近乎腐爛的落葉層，踩上去不再有北方枯葉那種清脆的“哢嚓”聲，而是發出一種沈悶的、令人不快的、類似海綿的“噗嗤”聲，濺起冰冷的、骯髒的泥水。空氣裡瀰漫著一混合的氣味——雨水、泥土、腐爛的植、遠河道泛起的淡淡腥氣、老房子牆壁滲出的黴味、以及家家戶戶為了驅溼而燃起的、質量不佳的煤炭或木柴，未能充分燃燒所散發出的、帶著硫磺味的、嗆人的煙氣。

這就是邱瑩瑩“回來”的南方。和記憶裡的、或者說，和“離開”時想象中的，不太一樣。更溼，更冷，更……陳舊，也更真實地，散發著一種屬於“故鄉”冬天特有的、黏稠而滯重的、帶著淡淡哀傷和頹敗氣息的真實質。

母親很高興。那種高興是的，忙碌的，帶著一種近乎討好的、想要補償和平一切的急切。把邱瑩瑩的房間收拾得一塵不染，床上鋪著新曬過的、散發著和樟腦丸混合氣味的被褥，書桌上擺著洗得發亮的水果，廚房裡從早到晚飄出拿手的、各種邱瑩瑩“以前最吃”的菜餚的濃郁香氣。的話變得很多，不停地問著大學裡的生活，北方的飲食氣候，同學相，小心翼翼、拐彎抹角地，試圖打探兒這半年來的心緒，卻又不敢及任何可能引起不快的、關於“過去”的話題。的眼神里，總是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深切的擔憂和心疼，尤其是在看到兒越發清瘦、臉蒼白、眼下帶著濃重青影、眼神也常常是空而疏離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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