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嘉慧推開老宅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首先聞到的是陳年桂花油混著檀香的氣味。

是三天前接到電報從上海趕回蘇南這個名“梳頭巷”的古村落的。祖母張桂娘去世，電報只有七個字：“梳頭匣開了，速歸。”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只知道祖母是村裡最後一位“梳頭娘”——舊時專門為子梳妝的全福婦人，從及笄到出嫁，從生子到喪儀，子一生的重要時刻都需要梳頭娘主持梳頭儀式。

老宅的堂屋裡，停著祖母的棺木。棺蓋沒有封死，按村裡習俗，要等遠親歸來看最後一眼。張嘉慧走近時，發現祖母的頭髮梳得異常緻——不是尋常的髻，而是一種複雜的三盤繞，髮間著七銀簪，排列北斗七星的形狀。更奇怪的是，祖母的頭髮在昏暗的線下泛著淡淡的金，像是抹了金。

“你祖母是自己梳好頭才走的。”村裡的老裁陳阿婆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裡端著碗糖水蛋，“說要等你回來，讓你開梳頭匣。”

梳頭匣就在祖母床頭的樟木箱裡。是個一尺見方的紅漆木匣，匣蓋上雕著對鏡梳妝的子，但子的臉是空白的。開啟匣子，裡面分三層：上層是各種梳子，牛角的、黃楊木的、銀質的；中層是幾十個小瓷瓶，裝著不同的頭油；下層只有一樣東西——一本用藍布包裹的線裝冊子。

冊子封面上寫著“梳誓錄”三個字。翻開第一頁，張嘉慧愣住了：

“梳頭娘非尋常梳妝之匠。子梳頭時所言誓願，若以特製頭油為，可存於髮髻之中。髮髻存誓，誓不落空。然存誓有三不存：一不存害人之誓，二不存背德之誓，三不存無解之誓。違者，誓返梳頭娘。”

張嘉慧是學民俗學的，知道舊時子有“梳頭起誓”的習俗，比如出嫁前對姐妹發誓永不忘，或守寡時對亡夫發誓不再嫁。但從未聽說過誓言能“存於髮髻”這種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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