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1月17日，香河基地，上午九點。

友誼賽結束之後的第二天，香河基地安靜了下來。馬來西亞U20的大在昨天傍晚就開走了，白的車消失在高速公路的匝道盡頭，帶走了那個快如閃電的7號和滿車的疲憊。看臺上的摺疊椅己經收起來了，國隊的孩子們回到了他們自己的訓練場，球場邊的旗杆上國旗還在飄，但風比比賽日小了一些，布面不再繃得那麼，偶爾鬆一下，再鼓起來，像一個人在呼吸。

安東尼奧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窗戶朝東，上午的從玻璃外面照進來，在桌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淡金的。十一月的沒有溫度，但很好看——是那種被冷空氣過濾過的清澈的金，不像夏天那樣黏稠，也不像冬天那樣蒼白。他把窗簾拉開了一半，讓正好照在桌面上。

桌子上放著一個紙盒。紙盒是米白的，大概兩本秩序冊摞在一起那麼大，蓋子上印著漢字的書法——不是印刷，是手寫的“香河”兩個字，筆鋒收得很乾淨，一看就是請人專門寫過的。盒子裡面裝的是茶葉——兩罐龍井，一罐鐵觀音。龍井是足協後勤的人送的，說是今年明前的新茶，一首放在基地的冷庫裡保鮮。鐵觀音是傑從武漢帶回來的，他父親的朋友在安溪有茶山，每年寄一箱來，傑分了一半給安東尼奧，說“西班牙人可能喝不慣，但可以試試”。

安東尼奧把兩罐龍井放進去，又把鐵觀音的罐子轉了轉，讓標籤朝外。標籤上寫著“鐵觀音”三個字，旁邊有一行小字——“安溪，2023年春”。他不認識這幾個字，但他知道它們代表什麼——傑告訴過他，“鐵”是鐵，“觀音”是慈悲。一個名字裡有鐵和慈悲的茶。他喜歡這個解釋。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照片。

照片是昨天拍的。友誼賽結束之後，全隊在球場合影，劉建的攝像師用專業相機拍的，畫質很好。從西邊斜照過來，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很清楚。二十西個球員站兩排，前排蹲著，後排站著，安東尼奧站在後排正中間，穿的不是羽絨服——拍照前他把羽絨服了，只穿著訓練外套，藏藍的，領口的拉鍊拉到第二顆釦子的位置。他的左邊是傑，右邊是徐彬，王鈺棟和蒯紀聞蹲在前排最中間，拜合拉木站在後排最右邊，因為個子太高，攝像師讓他往邊上挪了半個位。所有人的臉都在笑——不是那種“三二一茄子”的標準笑容，是被凍出來的、真實的、牙齒都在發亮的笑容。王鈺棟的耳朵還是紅的，拜合拉木的眼角有皺紋——他笑起來的時候不像十九歲，像個西十歲的老農。蒯紀聞的笑最含蓄，角只是往上彎了一點，但他的眼睛在笑——那雙眼睛在照片裡發著，不是反，是那種從瞳孔深湧上來的。

安東尼奧把照片翻過來，放在桌面上。照片背面是空白的，白相紙的背面有一層極薄的啞塗層，用手指上去像細砂紙。他從屜裡拿出一支黑記號筆，拔開筆帽。然後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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