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奧抵達耶克拉的時候，是下午西點。

從馬德里機場出來，卡斯己經等在到達大廳。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袖子捲到肘部，出小臂上被機油染黑了的紋路——不是紋，是三十年的修理鋪生涯在皮上刻下的、洗不掉的汙漬。他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看到安東尼奧出來，把咖啡往垃圾桶裡一扔，大步走過來，什麼話都沒說，先給了他一個擁抱。

修理鋪工人的擁抱是有重量的。卡斯的兩條胳膊像是兩工字鋼，箍在安東尼奧的背上，把他的脊柱出一聲輕響。這個擁抱很短，短到不夠說一句完整的話，但卡斯在鬆開的時候用下點了一下安東尼奧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像在檢查一個零件的裝配是否牢固。

“走吧。”卡斯接過安東尼奧的揹包，轉往停車場走。他的步伐很快，快得不像一個六十二歲的人。“醫院剛來過電話，張爺爺今天下午醒了一會兒，又睡了。醫生說，可能就是今晚或者明天。”

安東尼奧跟在後面，他的比卡斯長，但步伐沒有卡斯快。不是因為走不快，是因為他不想走快。從馬德里到耶克拉的三小時車程，是他最後一次整理自己的時間。他想在見到張爺爺之前，把所有的話在心裡先說一遍，把所有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東西先嚥下去，這樣等到了床前，他才能只說出那些最重要的。

車子是一輛老款的大眾高爾夫，柴油版，發機聲音很大，像一臺農用拖拉機。卡斯開車的方式和他修車的方式一樣——暴但有效，換擋不踩離合，過彎不踩剎車，方向盤在他手裡像是一把扳手，被擰得咯吱作響。

車廂裡有柴油味和煙味混合的氣味，副駕駛的儲箱蓋子上夾著一張泛黃的紙，上面手寫著“修理鋪——急電話”。安東尼奧手把那張紙出來，翻到背面，看到一行褪的圓珠筆字：“中國隊 1:0 沙特，2021年10月。”那是卡斯的筆跡，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個從不寫字的人突然決定記下什麼重要的東西。

“你還留著這個。”安東尼奧把紙重新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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