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趙醒來的時候，窗簾己經進了。白晃晃的，刺得睜不開眼。翻了個，頭像是被人用錘子敲過，一下一下地疼，疼得齜牙咧。手了額頭，沒有傷口，但那種疼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裡面來的，從腦子深往外頂，像有什麼東西要鑽出來。撐著床坐起來，被子下去，出上半。低頭看了一眼，愣住了。沒有穿服。記得自己睡覺是穿睡的，那件的舊T恤，領口洗得發白了，一首穿著它睡覺。現在那件T恤不在上，上什麼都沒有。

坐在床邊，赤著腳，腳底板踩在地板上，涼得打了個寒噤。努力回想昨天發生了什麼，腦子裡一片空白，像被人用橡皮過，得乾乾淨淨，什麼都沒留下。記得上班，記得領班說算錯了賬，記得手機震了一下，記得他說“還沒吃飯吧，我給你送吃的”。然後呢？然後出去了，上了他的車，車裡很香，座椅很，他遞給一罐飲料。喝了兩口。兩口。然後呢？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像一臺被人拔了電源的機，畫面停在那裡，再也不了。

站起來，了一下，扶住床頭櫃。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杯壁上凝著水珠，像是剛倒不久。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涼得牙齒髮酸。把杯子放下，看著那杯水，看了很久。水是誰倒的？不記得自己倒過水。不是倒的，那就是別人倒的。別人來過的家，在睡著的時候，在不知道的時候，進了的臥室，倒了這杯水。蹲下去，抱著膝蓋，渾在抖。不是冷，是怕。那種怕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裡面來的，從骨頭裡往外滲，滲得渾發涼，涼得像掉進了冰窟窿。

去衛生間洗澡。水很熱，燙得皮髮紅，站在花灑下面，衝了很久。低頭看著自己的，看著那些悉的、不悉的地方。的上有淤青，青紫的，一大片，像是被人用力過。的手腕上也有一圈紅印，像是被什麼東西綁過。用手了那些痕跡，不疼，但很深，深到皮底下，深到裡，深到看不見的地方。關了水，用巾乾，站在鏡子前面。鏡子裡的人很陌生，臉是腫的，眼睛是紅的，是乾的，頭髮糟糟地在臉上。看著那個人，那個人也看著。們不認識對方。

回到臥室，找到手機。手機在枕頭底下，著，螢幕上有幾條未讀訊息。點開，是他發來的。“到家了嗎？”“睡得好嗎？”“今天還能見面嗎？”看著那些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了很久。那些字認識，但它們連在一起，就看不懂了。到家了嗎？怎麼到家的？不記得自己走過路，不記得自己上過樓，不記得自己開過門。是怎麼到家的？不知道。只知道醒來了，躺在自己的床上，上沒有穿服，頭很疼，上有淤青，手腕上有紅印。不知道這些是怎麼來的，不知道是誰留下的，不知道它們意味著什麼。不敢想。

撥了110。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對方問在哪裡，說了小區的名字，說了樓棟號，說了門牌號。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別人的地址。對方問發生了什麼事，沉默了幾秒。說：“我被人下藥了。”電話那頭也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您別，我們馬上到。”掛了電話，坐在床邊，等著。窗外的照進來，落在赤的腳上，暖烘烘的。把腳回去，到被子底下。被子很，很暖，像一個人的懷抱。不知道那是誰的懷抱。只知道冷，冷得發抖，冷得牙齒打，冷得把那床被子裹又裹。被子裹得再，也擋不住那種冷。那種冷是從裡面來的，從骨頭裡往外滲。裹不住。

警車到的時候，己經穿好了服。那件的舊T恤，那條灰的運，那雙破了的子。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著的門，等著。門鈴響了，開啟門，門口站著兩個民警，一男一。民警先開口：“您是趙士？”點了點頭。民警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們走進去，男民警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民警關上門，扶著小趙在沙發上坐下。坐在旁邊，手搭在的肩膀上，輕輕地拍著。“沒事了，”說，“我們來了。”小趙的眼淚終於流下來了。哭得沒有聲音，只是張著，眼淚從眼眶裡淌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服上，滴在手上，滴在沙發上。民警沒有勸不要哭，也沒有遞紙巾。只是坐在旁邊，手搭在的肩膀上，輕輕地拍著。拍了一會兒，又一會兒。小趙哭累了，不哭了。用袖子了臉，抬起頭，看著民警。“我什麼都不記得了。”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很舊的事。“我只記得上了他的車，喝了一罐飲料，然後就什麼都不記得了。”民警問記不記得那輛車是什麼、什麼牌子、什麼型號。想了想，說黑的，很大的那種，座椅很，裡面很香。民警問記不記得那個人的名字。說“石墨生花”，是網名，真名不知道。民警把這兩個字寫在筆記本上，寫得很慢，一筆一劃。

技員來的時候，己經是下午了。他們穿著白的防護服，戴著口罩和手套，提著勘察箱。他們進了臥室，進了衛生間，進了廚房，進了每一個房間。他們在床上提取了髮和，在床頭櫃的杯子上提取了指紋，在地板上提取了鞋印。他們在小趙的上提取了DNA樣本，用棉籤，輕輕地，慢慢地。小趙躺在醫院的檢查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盞燈，圓形的，白晃晃的，照得睜不開眼。閉上眼睛，又睜開。燈還在那裡，白晃晃的，像一隻眼睛，看著。不知道那隻眼睛看見了什麼。只知道那隻眼睛不會說話。它看見了，但它不會說。它會一首看著，一首看著，看到老，看到死，看到也變一盞燈，掛在天花板上，看著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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