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總結會是在州局的小會議室裡開的。窗簾拉了一半，從另一半照進來，落在長桌上，亮晃晃的。秦川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那份結案報告，封面印著“3·14案”幾個字，紅章蓋在上面，印泥還沒幹，在下反著亮。他看完了最後一頁，把報告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沒有。

柳庶坐在他旁邊，面前也攤著一份報告，翻到中間那頁，麻麻的字，全是案分析的要點。他低著頭，用筆在“犯罪機轉變”幾個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這道橫線畫得很輕，像是怕驚什麼。

秦川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唸一份與己無關的報告。他說這起案子，最初只是一起普通的室搶劫。西個人翻牆進去，剪了監控電線，翻箱倒櫃地找錢。找了一個多小時，沒找到多值錢的東西。就在他們準備走的時候，牆上那張婚紗照改變了他們的想法。照片上的人太年輕，太漂亮，太像他們永遠得不到的那種人。他們決定留下來，等那對夫婦回來。從那一刻起，案子就變了。從搶錢變了搶人，從盜竊變了強，從搶劫變了殺人。這種機的轉變，不是一秒鐘發生的，是慢慢發生的。在他們等待的那幾個小時裡，在牆上那張婚紗照看著他們的那幾個小時裡，在他們一次又一次地商量“等他們回來怎麼辦”的那幾個小時裡，他們的心一點一點地變，變冷，變黑。等那對夫婦推開家門的時候，他們的心己經黑了。

他說到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得沒有任何。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控制緒的方式。他不拍桌子，不摔杯子，不說話，他只是用手指敲桌面，一下一下的，很輕，像在敲一扇關著的門。

他說這西個人，都有嚴重的反社會人格障礙。他們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們知道。他們知道那個人在哭，知道那個男人在喊，知道那條狗在。他們知道那八個小時裡，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傷害別人。他們不在乎。他們只在乎自己吃沒吃飽，喝沒喝好，錢夠不夠花。他們從別人的痛苦中獲得了滿足。那種滿足，比紅燒香，比酒醉人，比錢實在。他們嚐到了，就再也忘不掉了。

他說到付剛換上了孫剛的子，把父親的低保卡揣進口袋裡，去銀行取錢，對著攝像頭笑。他說那個笑，不是高興的笑，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種什麼都沒有的笑。那種笑，比哭還可怕。因為哭至說明還有覺，還有痛，還有怕。笑，什麼都說明不了。它只說明那個人己經空了，裡面什麼都沒有了。

他說到張學軍做的那鍋紅燒。多瘦，燉得很爛，鏟子還擱在鍋裡。他說那鍋是這起案子裡最讓人難的東西。比那些難，比那些傷難，比那些難。因為那是一鍋，是給人吃的。他們在那間屋子裡，像在自己家裡一樣，炒菜，做飯，吃，喝酒。他們把那裡當了自己的家。而那間屋子的主人，被綁在門口的椅子上，裡塞著布，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他聞到了紅燒的香味，聽到了鍋鏟鐵鍋的聲音，看到了那些人坐在他的沙發上，翹著他的，看著他的電視。他什麼都不能做。他只能坐著，看著，聽著。聞著。聞了八個小時。

他說到那八個小時。他說這八個小時，會永遠留在這西個人的生命裡。不是因為他們記住了，是因為他們忘不掉。他們會以為他們忘了，會以為過去了就過去了，會以為睡一覺就好了。不會的。那八個小時會像一刺，紮在他們心裡，拔不出來。不是今天拔不出來，是永遠拔不出來。它會在他們吃飯的時候扎一下，在他們睡覺的時候扎一下，在他們笑的時候扎一下。它會一首扎，扎到他們疼，扎到他們哭，扎到他們後悔。他們一定會後悔。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後天。總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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