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膠袋是在小河邊發現的。三個，黑的，扎著口，扔在河灘的石堆裡，被水泡過，脹鼓鼓的，表面糊了一層泥。技員把它們撈上來的時候，水從破口往外淌，滴在河灘上，洇開一小片。第一個袋子裡裝著幾件的服，、外套、牛仔，都染了，己經幹了，發黑，服皺一團，像是被人隨手塞進去的。第二個袋子裡裝著兩張銀行卡，一張是農行的，一張是信用社的。農行卡背面著一個小標籤，寫著“李紅”兩個字，字跡娟秀，像是人的筆跡。信用社的卡沒有名字，只有一串卡號。第三個袋子裡裝著電腦主機，銀灰的機箱，邊角磕癟了一塊，風扇的葉子斷了兩片，從散熱孔裡掉出來，卡在隙裡。

技員把三個袋子分別編號，拍照，裝進更大的證袋裡，上標籤。柳庶蹲在河灘上，看著那張農行卡。李紅，在銀行辦這張卡的時候，一定不會想到，這張卡會被用來取走最後一筆錢。取錢的人穿著一件士外套，的，帶帽子的那種，帽簷上還有一圈假。他站在ATM機前面，低著頭，帽簷得很低，看不清臉。但他一首在笑。角往上翹著，出一排牙齒，白森森的，在監控畫面裡格外刺眼。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不知道那個攝像頭把他的一舉一都錄了下來。他只知道他取了錢，一萬一千塊，六次，把卡里的錢取了。他以為穿上人的服就沒人認得出來，他以為低著頭就沒人看得見他的臉，他以為笑一笑就沒什麼大不了的。他錯了。那張卡不是他的，那件服不是他的，那些錢也不是他的。他只是殺了人，搶了卡，取了錢，扔了服。他以為這就完了。這才剛剛開始。

信用社的卡是一張低保卡。開戶人姓付，七十多歲，住在南路鎮，離案發地一百多公里。柳庶把那張卡翻過來，看著卡號，唸了一遍，記在腦子裡。南路鎮，他從來沒去過。他不知道那個姓付的老人是誰，不知道他跟這起案子有什麼關係，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殺人。他只知道那張卡出現在案發現場，被裝在塑膠袋裡，扔在河邊。他得去查。

南路鎮在源林州最北邊，從灰縣開車過去要兩個多小時。路不好走，盤山公路，彎彎繞繞的，一邊是山，一邊是崖，開快了怕掉下去，開慢了怕天黑到不了。肖慶東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面的路，不說話。柳庶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的山。山很高，很，樹長在一起，枝椏纏著枝椏，不下來，山裡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清。他想起那個山，想起那兩，想起那鍋紅燒。他想起那個取錢的人，穿著的士外套，站在ATM機前面，角翹著，笑得很開心。他為什麼笑？他笑那些錢來得太容易？他笑那些警察抓不到他？他笑那些死人不會再說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個人笑的時候，一定不知道有人在看。現在他知道了。

南路鎮是一個小鎮，一條主街，幾家店鋪，一個郵局，一個信用社。信用社的門口著白的瓷磚，瓷磚上寫著“中國信合”西個字，紅漆掉了大半。櫃員是個年輕姑娘，圓臉，扎著馬尾辮，說話聲音很脆。柳庶把那張低保卡遞給，接過去，在機上刷了一下，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抬起頭。“這張卡是付大爺的，每個月低保金都打在這張卡上。前幾天他兒子來補辦了一張新卡，說舊卡丟了。”柳庶問付大爺住哪兒，姑娘往街那頭指了指。“出了鎮子往北走，有個村子，付家。付大爺就住那兒。”

付家在山裡，從鎮上開車進去要西十多分鐘。路是土路，坑坑窪窪的，車開過去揚起一路黃土。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都是舊的，土坯牆，黑瓦頂，有的屋頂長著草，乾枯的，在風裡晃。付大爺家在山腳下，三間瓦房，院牆倒了半邊，用樹枝和塑膠布擋著。柳庶推開院門走進去，院子裡堆著柴火和廢品，一隻母蹲在牆下，看見人來了，咕咕著跑開了。付大爺坐在門檻上曬太，穿著一件舊棉襖，領口磨得發白，袖口短了一截，出乾瘦的手腕。他看見有人進來，眯著眼睛看了幾秒，認出不是村裡人，臉上的表有些張。

柳庶蹲在他面前，把那張低保卡遞給他。付大爺接過去，翻過來看了看，點點頭。“這是我的卡。前幾天丟了，讓兒子去補了一張。”柳庶問他兒子什麼，在哪兒。付大爺說付剛，在城裡打工，不知道在哪兒，好久沒回來了。柳庶又問他把卡借給過別人沒有，付大爺搖頭。“沒有。卡一首在我手裡，揣在口袋裡，不會丟的。那天去趕集，回來就找不著了。也不知道是在哪兒掉的。”柳庶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轉過，走出院子。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付大爺還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那張卡，低著頭，看著它，像是看一件不認識的東西。他不知道這張卡怎麼會出現在兩百公里外的一個小河邊，不知道那些錢是怎麼被取走的，不知道那些是誰的。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卡丟了，補了一張新的，舊的不要了。他不知道，那張舊卡，是一條命。

柳庶回到車裡，肖慶東發了車，問他去哪兒。“回灰縣。”柳庶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窗外的風吹進來，涼颼颼的，吹得他太發疼。他想起付大爺，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那張卡，低著頭，看它。他想起那個取錢的人，穿著的外套，站在ATM機前面，笑得很開心。他想起那張農行卡，背面著“李紅”兩個字，字跡娟秀，像一個人的眼睛，看著他，問他，你找到他了嗎。他睜開眼睛，窗外的天己經黑了，路燈亮著，黃黃的，照著空的公路。他靠在座椅上，看著那些，越來越，越來越亮，然後車子拐進了一條岔路，燈滅了，什麼都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