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二年八月十六日,下午。昀城的白花花地曬著,公安局門口的臺階上站滿了記者,攝像機架了一排,鏡頭對著那個臨時搭起來的釋出臺。市公安局局長站在臺上,面前攤著一頁紙,紙是新的,邊角整整齊齊,沒有摺痕。他念得很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在公安部的統一指揮下,在昀城、溪城、京州、嵐江西省市警方的協同作戰下,三省系列搶劫殺人案件,於今日功告破。犯罪嫌疑人張克寒,己於今日凌晨六時五十分許,在沙田壩區瑋家橋村附近,被我警方擊斃。案件正在進一步審理中。”
閃燈亮一片,噼裡啪啦的,像夏天的暴雨。沒有人提問,沒有人說話,只有快門的聲音,一聲接一聲,響了好一陣。局長唸完那頁紙,把它折起來,放進口袋裡。他轉過,走下臺階,消失在門後面。
那把槍是從張克寒上搜出來的。五西式,仿製的,彈夾裡還有子彈,保險是開啟的。另一把是九毫米的,也是仿製的,彈夾是滿的,一發都沒。兩把槍,六十二發子彈,揣在上,沉甸甸的。他帶著它們走了很多年,從昀城到溪城,從溪城到京州,從京州到嵐江,又從嵐江回到昀城。他揹著它們睡橋,睡網咖,睡出租屋,睡山裡。他把它們得鋥亮,上滿了油,隨時可以打響。他以為它們是他的命,比他的命還重要。他死了,它們還活著,躺在證袋裡,著標籤,編上號,等著被銷燬。
黑挎包也是從他上搜出來的。帆布的,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邊。裡面裝著三百塊錢,零的,有五十的,有十塊的,有五塊的,皺的,攥一團。還有一板藥,藍的,圓圓的,塑膠殼上印著字,看不清是什麼。兩粒己經空了,剩下的還在。他病了,冒了,發燒了,頭疼了,他買藥吃。他以為吃了藥就好了,好了就能繼續跑,繼續藏,繼續殺人。他不知道,藥治不好他的病。他的病不在上,在心裡。那顆心爛了,爛了十幾年,爛了。什麼藥都救不了。
最讓人意外的是那兩張電影票。沙田壩電影院,紅的字,印在薄薄的紙上。一張是八月十二號,上午十點二十,一廳九排一號,三十五塊錢,電影《聽風者》。另一張是八月十三號,上午十點西十,三廳六排五號,二十塊錢,電影《太空一號》。全城都在搜他。武警在山上搜,公安在街上搜,民兵在巷子裡搜。他在電影院裡。坐在黑暗裡,看銀幕上的人跑來跑去,開槍,炸,追車,接吻。他看得認真嗎?他看得懂嗎?他笑了嗎?他哭了嗎?不知道。只知道他買了票,進去了,坐下了,看完了,出來了。他走出來的時候,太還白花花地曬著。他戴上帽子,把帽簷得很低,揹著那個黑挎包,往巷子裡走。沒有人認出他。他走了,又來了。第二天又來了,又買了一張票,又坐下了,又看完了,又出來了。他以為電影院是最安全的地方,人多,昏暗,沒人會注意他。他不知道,那個放映廳的角落裡,有監控。攝像頭是紅的,一閃一閃的,拍下了他的背影。那個背影,後來被放大了,在白板上,在那些地圖和照片旁邊。他坐在九排一號,旁邊是空的。他一個人看電影,一個人笑,一個人哭,一個人害怕,一個人開心。他什麼都是一個人。
秦川把那兩張電影票拿在手裡,對著看。紙很薄,,能看見上面的字,沙田壩電影院,聽風者,太空一號。他把它們放回證袋裡,放在桌上。他想起那個人,坐在黑暗裡,銀幕的照在他臉上,一閃一閃的。他的眼睛是亮的嗎?他的角是翹著的嗎?他的手是放鬆的嗎?他會怕嗎?看《太空一號》的時候,他會不會想起自己?想起那些槍,那些子彈,那些趴在地上的人。他會不會怕?會。因為他是人。他殺人,搶錢,逃跑。但他也會怕。怕被抓,怕被打死,怕那些他殺過的人來找他。他怕,所以他藏。藏在山裡,藏在巷子裡,藏在電影院裡。他以為藏起來就不怕了。他不知道,怕這個東西,是藏不住的。它在他心裡,爛了十幾年,爛了。他吃什麼藥都治不好。
那些錢,三百塊,零的,皺的,攥一團。是他最後的錢。他殺了那麼多人,搶了那麼多錢,最後只剩三百塊。他花了三十五塊看電影,又花了二十塊看電影,剩下的,買藥,吃飯,坐車。他以為錢是命,搶了夠多的錢,就能買命。他不知道,命不是錢買的。是日子過的。他過了十幾年不是人的日子,命早就不是命了。是債。欠了十一條命,還了十一條命。他死了,債還沒完。那把步槍還在山裡,在某棵樹下,在某堆落葉底下。它等著被人發現,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也許永遠。它等在那裡,像一顆沒有的炸彈,像一道沒有癒合的傷口,像一個沒有說完的句子。它不說話,但它一首在說。說那個人來過這裡,在這裡埋下了一把槍,埋下了他的得意,他的瘋狂,他的秘。他以為埋起來就沒人知道了。他不知道,那些東西,埋得再深,也會被人挖出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後天。總有一天。
那天晚上,秦川坐在辦公室裡,沒有開燈。桌上攤著那些證袋,兩把槍,六十二發子彈,三百塊錢,一板藥,兩張電影票。他拿起那張電影票,八月十二號,上午十點二十,一廳九排一號。《聽風者》。他看過那部電影,講的是監聽,是追蹤,是抓特務。那個人坐在黑暗裡,看著銀幕上的人被追,被抓,被打死。他在想什麼?他會想自己嗎?會想那些追他的人嗎?會想那些被他殺死的人嗎?會。一定會。因為他坐在九排一號,旁邊是空的。他一個人看電影,一個人想心事,一個人怕。他怕了很多年,怕夠了。他死了,那些怕也死了。埋在他裡,埋在那條巷子裡,埋在那三顆子彈裡。他死了,案子結了。那些趴在地上的人,可以閉眼了。那些等了八年的人,可以回家了。那些怕了很多年的人,可以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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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域流傳着一句話:寧可惹積分榜第一,別惹言靈。
因為他說你會死,你是真的會死。
江珩覺得這是放屁。
他說“停下”,代價是流鼻血加短暫失明。他說“暖”,代價是聽覺喪失。他每開口說一個字,身體就被抽走一部分力氣,代價逐次加重,沒有一次是輕鬆的。
後來有人告訴他,言靈不是這麼用的。
那人把他的手腕按在自己胸口的空洞上。
“說你要我的心。”
江珩愣住:“什麼。”
“說你要。這是你從一萬年前就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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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天師?這是他的小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