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〇年冬天,省廳的會議室裡掛滿了地圖。每一張地圖上都標著紅點,昀城的、溪城的、京州的。紅點從二〇〇西一首標到二〇一〇,像一條斷斷續續的跡。秦川站在那些地圖前面,手裡拿著一支紅筆,沒有畫。他把筆放下,轉過,看著臺下坐著的那幾十個人。有省廳的,有昀城的,有溪城的,有京州的。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個問題:這個人到底是誰?
“六年了。”秦川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六起案子,九條命。昀城兩起,溪城西起。還有沒有別的,我們不知道。這個人從昀城打到溪城,從二〇〇西打到二〇一〇。他還在打,還會打。我們要在他打出下一槍之前,找到他。”他轉過,用筆點著昀城的那兩個紅點。“昀城的案子,二〇〇西、二〇〇五。那個時候,我們沒有監控,沒有DNA,沒有步態分析。我們只有彈殼,只有子彈,只有那些趴在地上的人。他們不說話,但他們一首在說。說那個人用同一把槍,說那個人打同一個位置,說那個人跑同一條路。我們聽了,聽懂了。所以我們把昀城的兩起並了。那是第一次併案。”
他把筆移到溪城的紅點上。“二〇〇九、二〇一〇,溪城西起。手法一樣,槍一樣,人一樣。我們把溪城的西起並了。再把昀城和溪城並在一起。六起,九條命,一個人。從孤立事件到系列偵查,我們走了六年。六年,夠一個人從年長青年,夠一棵樹從苗長棟樑,夠一個案子從無解到有解。現在,有解了。”
他放下筆,走到臺前。“這個人,有他的規律。他選白天,選人多的地方,選銀行、公園、商店門口。他跟蹤取錢的人,跟蹤收款的人,跟蹤任何手裡有錢的人。他從背後或側面,近距離,一槍頭。他搶了錢就跑,不貪,不留,不回頭看。他以為自己跑得夠快,藏得夠深,沒人能追上他。他錯了。他留下了東西。不是指紋,不是DNA,不是彈殼。他留下的是自己的樣子。他走路的姿勢,他掏錢的作,他回頭看的那一眼。那些東西,不掉,藏不了,改不了。那是他的簽名,寫在每一段監控錄影上,寫在每一張現場照片裡,寫在每一個他走過的地方。”
“抓不變特徵,溯影片源,去偽裝,尋真容。”他把這十二個字寫在白板上,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像在刻碑。“這是二十西字思路。不變特徵,是他走路的樣子,是他掏錢的作,是他回頭看的那一眼。那些東西,他從孃胎裡帶出來的,跟了他幾十年,改不了。影片源,是他走過的每一條路,上過的每一輛車,進過的每一個小區。那些地方,有監控,有目擊者,有他留下的影子。偽裝,是他戴的帽子,穿的假髮,的鬍子。那些東西遮得住他的臉,遮不住他的子,遮不住他走路的樣子。真容,是他本來的面目。沒有帽子,沒有假髮,沒有鬍子。那個面目,一定在某段監控裡,在某張照片裡,在某個人眼裡。我們要找到它。”
會議室裡很安靜。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窗外的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秦川站在臺上,看著臺下那些臉。有的年輕,有的蒼老,有的亮,有的暗。他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找到那個人,但他知道,他們得找。找了六年,還要找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總有一天,那個人會出現在某段監控裡,沒有帽子,沒有假髮,沒有鬍子。他會出那張臉,那張他們等了六年的臉。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把網撒好,把線拉,把燈點亮。等那張臉出現的時候,一眼就認出來。
近百名民警,晝夜不停地看影片。三千五百T,這個數字大到讓人絕。三千五百T是什麼概念?是幾十萬個小時,是幾萬張碟,是一層樓那麼高的碟。他們要從這些畫面裡,找出一個人。那個人在畫面裡出現過,也許只有幾秒,也許只有一幀,也許只有半個模糊的影子。他們要找到那個影子,放大,看清楚,記在腦子裡。
鄧榮把影片組分三班,每班八小時,人歇機不歇。他給自己排了夜班,每天晚上十點到第二天早上六點。他坐在電腦前面,眼睛盯著螢幕,手裡握著鼠。畫面一格一格地走,人一個一個人地過。他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那個人就從眼皮底下溜走了。他的眼睛幹得發疼,滴了眼藥水,繼續看。他的脖子僵了,扭了幾下,咔咔響,繼續看。他的腰痠了,站起來,走兩步,坐下,繼續看。他不知道那個人長什麼樣,不知道他有多高,不知道他穿什麼服。但他知道那個人走路的樣子。他的左比右慢零點零二秒。這是技科的人告訴他的。他們把那段買早餐的影片放慢了無數倍,一幀一幀地分析,用尺子量,用算,最後得出這個數字。零點零二秒,比一眨眼的功夫還短。但那個人帶了它幾十年,甩不掉,改不了,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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