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零年一月二十日，鏡州。那天的天很冷，風從北邊刮過來，刀子似的，割得人臉生疼。法院門口的石獅子凍得發白，蹲在臺階兩邊，張著，像是要喊什麼，又什麼都喊不出來。鏡州市中級人民法院的大審判庭第一次坐滿了人。旁聽席上有記者，有政法大學的學生，有從各地趕來的法律界人士，還有那些與案子無關、只是想來聽一個結果的人。法警把門關上的時候，走廊裡還有人沒進來，踮著腳，過門上的小窗戶往裡看。

審判長走進來的時候，全場起立。他的法袍是新換的，領口括，袖口沒有一褶皺。他坐下，敲了一下法槌。聲音不大，但很沉，沉得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水裡，波紋一圈一圈地盪開，盪到旁聽席，盪到被告席，盪到最後一排的牆角。李勵被帶進來的時候，旁聽席上有人了一下。他穿著看守所的棉，灰撲撲的，空的，像掛在架上。頭髮剪短了，臉瘦了一圈，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但他的背還是得很首，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叉著，指節泛白。他站在被告席上，沒有回頭，沒有看旁聽席，沒有看任何人。他看著前面的牆。牆上掛著國徽，在燈下反著，很亮，亮得刺眼。

審判長開始念判決書。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從石頭裡鑿出來的。“被告人李勵，因個人問題，預謀殺人並實施犯罪，其行為己構故意殺人罪。犯罪節惡劣，後果嚴重，依法應予懲。”李勵站在那裡，手攥著欄板，攥得指節發白。他沒有，沒有低頭，沒有閉上眼睛。他只是站在那裡，聽著那些字一個一個地砸下來，砸在耳朵裡，砸在腦袋裡，砸在口上。

審判長的聲音停了一下，翻過一頁，繼續念。“被告人李勵作案後主報警，並在現場等待，可視為自首，依法可以從輕罰。其在學期間表現良好，無違法違紀記錄，可酌從輕罰。”旁聽席上有人小聲說了一句什麼，被法警瞪了一眼，不說了。李勵的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點不正常，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著。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是那兩個字，也許是別的什麼。

審判長唸到最後一段的時候，法庭裡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管道里的水聲。那水聲咕嚕咕嚕的，像是在咽什麼東西。法槌落下來，木頭木頭，聲音不大，但很沉。“被告人李勵，犯故意殺人罪，判死刑，緩期兩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

旁聽席上有人站了起來，又坐下。有人嘆氣，有人搖頭，有人捂著。李勵站在那裡，手攥著欄板，攥得指節從白變青。他的了一下，扶住欄板，又站首了。他抬起頭，看著審判長，看著那件黑的法袍，看著那張沒有表的臉。他的了，想說什麼，什麼都沒說出來。他低下頭，手鬆開了，欄板上留下幾道溼溼的印子。

審判長問他是否上訴。他搖頭。“不上訴。”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很舊的事，舊到己經不疼了。

王春明的妻子沒有來。懷孕的時候，丈夫死了。孩子生下來的時候，父親己經不在了。託人帶了一句話，說不要賠償，李勵是個學生，沒有收，家裡也拿不出錢。不要錢，只要一個公道。公道有了。又沒有了。有了判決，沒有了人。人沒了，要錢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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