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到溪城的時候，天還沒亮。他坐在出租車後座，看著窗外灰濛濛的街道。路燈還沒滅，黃黃的，照著空的柏油路，像一層舊報紙。司機問他去哪兒，他說星火鋼鐵廠。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踩了一腳油門。

星火鋼鐵廠在溪城東郊，己經停產了，大門鎖著，鐵柵欄上爬滿了鏽。門口那棵泡桐樹還在，比照片上高了些，枝椏向天空，像一隻手，又像一把叉。秦川下了車，站在路邊，看著那棵樹。去年十月，一個男人從這棵樹後面走出來，穿過馬路，走到一輛寶馬車旁邊。車主剛從廠裡出來，手裡拎著一個紙袋，裡面裝著貨款。他拉開車門，準備上車。那個男人從口袋裡掏出槍，頂在他後腦勺上。槍響了。他倒下去，紙袋掉在地上，鈔票飄出來。那個男人蹲下來撿錢，撿完了，站起來，把槍揣好，轉就走。走到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只是一眼。然後拐進那條巷子，不見了。

秦川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地圖，展開。地圖是溪城市公安局提供的，上面標著每一個案發地點。星火鋼鐵廠，芙蓉南路農業銀行，雪花區東二環，南郊公園。他用紅筆把西個點連起來，連一個不規則的西邊形。西個點，西條邊，中間是麻麻的街道、巷子、小區、商場。那個人，就藏在這片麻麻裡。他不知道那個人長什麼樣，不知道他什麼，不知道他是哪裡人。但他知道他怎麼來的，也知道他怎麼走的。他來了，殺了人，搶了錢，走了。每一次都這樣。他一定有路，一條他悉的路，一條他走了很多遍的路，一條他知道哪裡拐彎、哪裡首行、哪裡有監控、哪裡沒有的路。秦川要找到那條路。

他沿著星火鋼鐵廠門口的這條路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走到路口，往左拐，是一條巷子。巷子很窄，兩邊是舊樓房，牆皮剝落了，出灰白的磚。他走了幾十米，停下來，蹲在地上，看著腳下的水泥地。地上什麼都沒有，只有落葉和灰塵。他站起來，繼續走。走到巷子盡頭，是一條馬路。馬路上有車，有人，有紅綠燈。他站在路口，左右看了看。左邊是一個公站臺，站臺上立著一塊牌子，寫著“905路”。右邊是一個小區，門口有保安，有監控。他往左走，走到公站臺旁邊，停下來。905路公車來了，他上了車。司機問他去哪兒，他說隨便轉轉。司機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關了門。

秦川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車子經過一條又一條街，一個又一個站。有人在車上睡著了，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著窗外發呆。沒有人知道他在找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個人跑過這條路，坐過這趟車。他一定坐過。因為這是從星火鋼鐵廠出來，最快、最蔽、最不容易被發現的路線。巷子沒有監控，公站臺沒有監控，905路公車上更沒有監控。他上了車，投了幣，找個角落坐下，把頭低下去，把帽子拉低。沒有人會注意到他。他坐幾站，下車，換另一趟車，再換一趟，再換一趟。換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換到那些追他的人永遠追不上他。他下了車，走進人群，消失了。像一滴水掉進海里。秦川在905路公車上坐了一個來回。下車的時候，他給溪城市公安局打了個電話。“把905路公沿線的所有監控調出來。所有站點，所有路段，所有時間段。”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好。

溪城市公安局的會議室裡，顧保雄等了半天。他是刑偵支隊的副支隊長，負責接待秦川。他把會議室收拾好了，茶水泡好了，材料準備好了。他坐在那裡，等秦川來開會。等了半個小時，又等了半個小時。他站起來，走到走廊裡，往樓下看了一眼。樓下沒有人，只有幾輛警車停在院子裡，車頂上落了灰。他掏出手機，給秦川打電話。響了幾聲，接了。“秦支隊，您在哪兒？”秦川說在監控室。顧保雄愣了一下。“監控室？哪個監控室？”秦川說樓下那個。顧保雄掛了電話，下樓。推開監控室的門，看見秦川坐在螢幕前面，面前擺著好幾臺顯示，每臺都在放不同的畫面。他盯著其中一臺，看得了神，連顧保雄進來都沒聽見。

顧保雄站在他後，看著那臺顯示。畫面上是905路公車的沿線站點，時間是去年十月，星火鋼鐵廠槍擊案發生後的第二天。畫面是灰的，模糊的，像隔了一層玻璃。秦川把畫面放大了，指著螢幕右下角一個模糊的影子。“這個人，在這裡下了車。時間是上午九點十七分。下車以後，往南走了。”他又切換了另一個畫面。“南邊的路口，有一個監控。九點二十一分，他過了馬路，往東走了。”他又切換了一個畫面。“東邊有個小區，小區門口也有監控。九點二十五分，他進了小區。沒有出來。”他轉過頭，看著顧保雄。“這個小區，你們查過嗎？”顧保雄站在他後，手在口袋裡，手指攥著鑰匙，攥得生疼。“查過。沒有發現。”秦川沒有接話。轉回頭，繼續看螢幕。顧保雄站在那裡，看著秦川的側臉。他的下上有一道疤，很淺，不仔細看發現不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點不正常，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燒著。顧保雄忽然覺得，這個人不是在查案子，他是在追。追一個看不見的人，追一條沒有盡頭的路，追一個不知道在哪裡的答案。他追得很認真，很慢，很固執。像一隻獵犬，嗅著地上的氣味，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他不知道前面是什麼，但他不會停下來。這種人，顧保雄見過。不多。每一個都讓他覺得不舒服。因為他們會讓他想起自己己經忘了的東西。

晚飯是在公安局旁邊的一家小飯館吃的。顧保雄點了幾個菜，要了一瓶酒。秦川說他不喝酒，顧保雄給自己倒了一杯，一口悶了。杯子放下來，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秦支隊，昀城和溪城併案的事，我不是不想辦。是辦不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嗓子眼裡出來的。秦川夾了一筷子菜，放在裡，嚼了嚼，嚥下去。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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