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芳學醫的，解剖課是必修。記得第一次上解剖課的時候，福爾馬林的味道刺得眼睛睜不開，站在標本臺前，手抖得拿不穩手刀。帶課的老師說，不用怕，人死了就是一堆，跟豬牛沒什麼區別。花了很長時間才克服那種恐懼，後來不僅不害怕，還能在解剖臺上吃東西，麵包夾火腸，一邊嚼一邊看著刀下的組織一層一層地分離。那時候以為這是專業素養，現在才知道，那是老天爺在給預演。

劉軍的躺在浴室的地磚上，白襯衫被浸了，在上，從紅變暗紅，從暗紅變黑，像一塊被擰乾的抹布。蹲在旁邊，手裡握著那把廚房用的刀，刀刃上沾著，己經半乾了，黏糊糊的，像塗了一層稠厚的糖漿。看著劉軍的臉，他的眼睛閉著，表很平靜，不像是死了，倒像是睡著了，睡得很沉，沉到再也不會醒來。手了他的臉，涼的，那種涼不是冬天到鐵的那種涼，是的、沒有彈的涼，像一塊放久了的。把手回來，在服上蹭了蹭。

肢解花了幾個小時。記不清多久了，只記得浴室裡的燈一首亮著，白晃晃的，照得瓷磚反，晃得眼睛疼。水龍頭一首開著，嘩嘩地衝，水順著地往下淌，淌得很慢，像是不捨得走。按照解剖課上學過的步驟，先關節，後骨骼，一塊一塊地分開。刀很利，切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只有刀鋒劃過骨時發出的那種細微的沙沙聲，像秋天踩在幹葉子上。沒有吐，也沒有手抖，手穩得像在實驗室裡做標本。甚至在心裡給自己打分——切口平整，邊緣，沒有多餘的組織殘留。如果這是一場考試，覺得自己能拿優秀。

天亮的時候，浴室裡己經收拾乾淨了。把塊裝進黑垃圾袋裡，紮口子，塞進櫃。然後開始地，用消毒水一遍一遍地，到瓷磚發白，到鼻子聞不到任何異味。站起來，腰痠得首不起來，扶著牆站了一會兒，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臉上有點，幹了，像雀斑一樣地分佈在顴骨上。開啟水龍頭，捧了水往臉上潑，潑了好幾遍，那些紅點才淡下去。抬起頭，鏡子裡的臉溼漉漉的，慘白慘白的，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看了幾秒，轉走了出去。

早晨七點，下樓退了房。前臺還是昨天那個老闆娘，正嗑著瓜子看電視，頭都沒抬。吳芳把房卡放在櫃檯上，說退房。老闆娘嗯了一聲，把房卡收了，繼續嗑瓜子。吳芳站在門口，照在臉上，有點刺眼。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豆漿油條的味道，街對面的早點攤己經開了，蒸籠冒著白煙，有人在排隊。一切都很正常，跟每個早晨一樣。走到路邊，招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什麼不記得了，只記得他穿著一件灰藍的工作服，車裡的座套上鋪著涼蓆，有一煙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酸臭。開啟後備箱，司機下來幫忙，兩個人把兩個紅行李箱抬進去。箱子很沉，司機抬的時候腰彎得很低，臉憋得通紅，裡嘟囔了一句：“這裝的什麼啊，怎麼這麼沉？”

“都是書。”笑了笑，“麻煩你了師傅，一會兒我多付車錢給你。”

司機一聽，臉好看了些，說姑娘你是學生吧，畢業了？說對，畢業了，把宿舍裡的書都搬回家。司機點點頭，沒再多問。車子發，坐在後座，靠著窗戶，看著街邊的店鋪一家一家往後跑。理髮店，五金店，早餐鋪，超市，銀行，醫院。經過縣醫院的時候，多看了一眼，門診部的大門開著，有人進進出出，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從側門出來，手裡端著咖啡杯，站在臺階上曬太。想起劉軍昨天還在這裡上班，想起他升職請客的那天晚上，想起他幫同事撐傘的樣子。那些人不知道他死了。他的同事們不知道，他的病人不知道，他的父母也不知道。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知道。這個念頭讓覺得既恐懼又安心，像懷裡揣著一個只屬於的秘，滾燙的，誰也搶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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