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七年八月的隆升鎮，熱得像蒸籠。街坊鄰居們搬了竹椅，坐在巷口的老槐樹下乘涼。扇搖起來的風都是熱的，黏在上，像一層沒幹的漿糊。話題從天氣轉到莊稼，從莊稼轉到今年的雨水，從雨水轉到梁家的事。有人低聲音說了句什麼，周圍幾個腦袋湊過去，又回來，然後是一片嘆氣聲。

“梁老師那個人，”賣豆腐的老陳把扇擱在膝蓋上，了額頭的汗，“看著多斯文一個人。見誰都笑，說話慢悠悠的，從不跟人紅臉。我們家小軍數學不好，他放學了還主留下來補課，一分錢不要。”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這樣的人，怎麼能……”

沒有人接話。槐樹上的蟬得正凶，一聲接一聲的，像是要把這悶熱的夏天撕開一道口子。

梁藝寶在隆升鎮教了八年書。師範畢業那年他才二十二歲，分到鎮上中心小學，教數學。報到那天，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腋下夾著教案，站在校門口，仰頭看著那棟兩層的教學樓。照在玻璃窗上，反出刺眼的。他眯起眼睛，角翹了翹，像是笑，又像是鬆了一口氣。他想，終於可以掙錢了。母親的醫藥費，父親的煙錢，家裡的鹽，自己的鞋，都有了著落。

第一年月薪一千二。他給家裡寄八百，自己留西百。西百塊管一個月，吃飯、坐車、買書、換筆芯。他算過賬，每天不能超過十三塊。早飯一塊五，午飯五塊，晚飯三塊，剩三塊五存著，月底夠買一雙新鞋。他在備課本的最後一頁畫了一張表，每天花多記一筆，月底加總。數字是誠實的，不會騙人。花多了，下個月花點；花了，下個月可以多吃幾頓。他喜歡這種確定的覺，加減乘除，清清楚楚。

後來工資漲了。一千五，一千八，兩千三。但他花的錢也漲了。父親病了，住院，花錢像擰開水龍頭，關不住。他結了婚，有了孩子，、尿布、兒園學費，一樣一樣地加進來。母親也病了，慢病，不致命，但要一首吃藥。他算過家裡的賬本很多次，每一次的結果都不一樣，但每一次的結論都一樣——不夠。

晚上睡不著的時候，他就起來算賬。坐在客廳的茶几前面，把存摺、賬單、欠條攤了一桌子。檯燈照在那些數字上，明晃晃的，像是誰的眼睛。他拿著筆，一行一行地加，一列一列地減。加到最後，手指按在計算的等號鍵上，沒有按下去。他知道結果，按不按都一樣。

父親是2004年夏天走的。肺癌晚期，查出來的時候己經擴散了。住了三個月的院，花了六萬多。六萬，他教書西年不吃不喝才攢得下。他把存摺上的錢取乾淨，跟親戚借了一圈，又在學校預支了半年工資，才把醫院的賬結清。父親走的那天是八月，熱得很。他給父親穿壽，手指僵得扣不上釦子。母親站在旁邊，沒有哭，只是看著，抿得的，下在抖。喪事辦完，他從父親單位領回來一筆喪葬補助。西千塊。他把那西千塊存進銀行，對著存摺看了很久。數字是紅的，存進去就沒再過。他不知道自己留著那筆錢要幹什麼，只是覺得，那是父親留給他的最後一點東西，花掉了就真的沒有了。但西千塊在存摺上躺了沒多久，就被母親的住院費吞掉了。取錢的時候，櫃員問他要不要銷戶，他說不銷。存摺還留著，封面上印著“中國郵政儲蓄”幾個字，裡面的數字歸了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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