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國開始說。從三個月前說起。

那天他在縣城逛街。縣城不大，就那麼幾條街，他從東頭走到西頭，又從西頭走到東頭，沒什麼事幹，就是想走走。路過一家服裝店的時候，櫥窗裡掛著一件棉襖，灰的，領口帶，看著暖和。他想起他媽。他媽走了三年了，墳頭的草都長了一人高。活著的時候，沒穿過這麼好的棉襖。他推門進去了。

店裡有個人在跟顧客聊天，看見他進來，瞥了一眼，又跟顧客說笑了幾句。他在那件棉襖前面站了一會兒，手了價籤。上面的數字，夠他幹兩個月的。他把手回來，想走。

“大哥，我們這兒的服不適合你。”那人捂著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針尖一樣扎進他耳朵裡。旁邊那個顧客也笑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那種東西，他太悉了。從小到大，他見過無數次。

他沒有說話。他轉走了。走出店門的時候，他還聽見後那句“太貴了”，像是追著他跑。他在街上站了很久，站到天快黑，站到發麻。風灌進領口，冷得他首哆嗦。他想起小時候，同學嘲笑他穿補丁服；想起在工地上，老闆罵他笨手笨腳；想起村裡的婆，當著他的面跟別人說“沒出息，誰跟他誰倒黴”。那些話和那句“太貴了”混在一起，在他腦子裡轉了一整天。

他開始跟著。

縣城，村子，服裝店，出租屋。週末回村，他就跟著回村。週一回縣城，他就跟著回縣城。他躲在暗看的窗戶亮燈，看出來倒垃圾，看拎著菜籃子去市場。他知道幾點出門，幾點回家，知道兒子住校不常回來，知道晚上習慣開著電視睡覺。他蹲在家樓下，一接一地菸，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那句話。說他窮。說他買不起。看不起他。跟所有人一樣，看不起他。

那天下午，他去鎮上買了把菜刀。不鏽鋼的，刀刃很快，老闆說砍骨頭都行。又買了消毒水和黑塑膠袋，一共花了不到一百塊。他沒想好要幹什麼，但手比腦子快，買完了揣在懷裡，像個寶貝似的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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