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天未明。虹口軍火庫——曾經的“貉”——所在的區域，依舊被濃得化不開的、混合了焦糊、硝煙、化學毒劑和焚燒氣味的黑灰煙柱籠罩著，如同大地上一個潰爛流膿的巨大傷口，向著鉛灰的天空噴吐著死亡的餘息。幾殘存的、扭曲變形的建築骨架在濃煙中若若現，如同巨的嶙峋骸骨。地面上，是一個巨大的、深達數米、邊緣犬牙錯的焦黑彈坑，坑積著渾濁的、泛著詭異油的泥水，偶爾還“嗤”地一聲，從某個隙裡竄出一小火苗。彈坑周圍，散落著數不清的混凝土碎塊、扭曲的鋼筋、燒焦炭的木箱殘骸、熔化後又重新凝結的金屬疙瘩，以及……一些難以辨認的、屬於人和的黑殘留。

消防車和救護車的淒厲鳴笛早己被更沉重、更抑的寂靜取代。大批日軍士兵、憲兵、以及戴著防毒面和口罩的工兵、醫護人員，在廢墟外圍拉起了數道警戒線，默默地進行著清理、搜救、和收殮工作。作機械，眼神中殘留著驚悸和茫然。偶爾有發現倖存者（可能微乎其微）或相對完整的時，才會傳來幾聲抑的日語呼喊。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生石灰的味道，試圖掩蓋，卻更添幾分死亡的怪異。

松本健一郎獨自一人，站在警戒線，距離那個巨大彈坑邊緣不到二十米的一相對完整的混凝土基座上。他沒有穿大，只穿著那筆的、肩章上綴著金星（代表中佐）的陸軍將校常服，揹著手，首如標槍，一不，如同化作了另一尊廢墟雕像。晨風吹拂著他灰白相間的頭髮，也吹著他腳邊焦土上尚未燃盡的一小片碎布。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挫敗，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彷彿將所有緒都凍結、、然後沉無盡冰海之底的死寂。

灰的眼眸，倒映著眼前這片末日般的景象，倒映著沖天的餘燼和黑煙，倒映著士兵們沉默忙碌的影。但他的目似乎並沒有真正聚焦在任何的事上，而是穿了這一切，看向某個虛無的、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深淵。

炸發生後的這兩個小時，他親自指揮了最初的封鎖、滅火（儘管杯水車薪）、和人員控制。他聽到了傷亡的初步統計數字——超過一百二十名帝國軍人玉碎，重傷者數十，資損失無法估量，其中還包括那批至關重要的“特殊裝備”。他看到了匆匆趕來的駐滬海軍陸戰隊司令暴怒到扭曲的臉，聽到了對方毫不留的、夾雜著“無能”、“廢”、“帝國恥辱”等字眼的咆哮斥責。他也接到了東京參謀本部首接打來的、冰冷到極致的問詢電話。

他理了這一切，條理清晰，應答得，甚至主承擔了“警戒疏失、防範不力”的全部責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聽到那個傷亡數字，在看到這片廢墟的瞬間，有什麼東西在他，那個支撐著他數十年軍旅生涯、特務生涯、無數次勝利和算計的、名為“松本健一郎”的堅核心，發出了細微而清晰的、碎裂的聲響。

不是敗給強敵，不是輸給命運。是敗給了一隻他曾經視為螻蟻、後來視為勁敵、但始終認為牢牢掌握在自己棋盤上的“老鼠”！是這隻“老鼠”，不僅一次次從他指溜走，咬傷他的爪牙，最後，竟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他的“王城”腹地，點燃了這把焚天大火，將他最得意的“武庫”炸上了天！而他，帝國陸軍中佐，上海特務機關負責人，“櫻花計劃”的執行者，對此竟然毫無察覺，或者說，察覺了也未能阻止！

恥辱。這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靈魂上，比眼前這片焦土更灼熱，比那傷亡數字更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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