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西年冬，興安嶺的第一場雪，下得邪乎。

頭天傍黑天的時候，天就上來了。那雲彩不是一般的雲彩，是鉛灰灰的、沉甸甸的那種，在山尖子上頭，得人心裡頭首發悶。顧川他娘郭月梅當時還叨咕了一句：“這雲彩瞅著不對，別是要來場大的。”果然，後半夜就下上了。

那雪不是一片一片飄的，是一團一團往下砸的，跟誰在天上往下倒面袋子似的。風也邪乎，嗷嗷著往窗戶裡鑽，把糊窗的牛皮紙吹得呼嗒呼嗒響。顧川睡的那鋪小火炕，炕頭熱得燙腚，炕梢還冰屁，他在被子垛裡，聽著外頭的風聲雪聲，睡得死沉。

等他一睜眼，就是這景了。

雪停了。

天藍得像剛染出來的老藍布，日頭明晃晃地掛東南山頭上，把整個興安嶺照得睜不開眼。滿世界都是白的——白的山，白的樹，白的坎坎，白得乾淨，白得亮，白得讓人心裡頭豁亮。落葉松的枝子被雪得彎了腰，風一過，雪沫子簌簌往下掉，日頭打上去，細碎碎地閃著，晃得人眼暈。林子裡靜得出奇，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只有腳踩在雪窩子裡發出的咯吱咯吱聲，一聲一聲，襯得這老林子愈發空曠，愈發幽深，愈發像一頭蹲在那兒氣的老牲口。

顧川就是在這咯吱聲裡醒過來的。

他迷糊著睜開眼，目是一片白——白的雪，白的樹幹，白得刺眼的天空。鼻子裡灌進來的是松脂混著雪水的清冽氣息，冷得他打了個激靈，後脊樑骨一炸，渾汗都豎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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