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捲著梅香,在荒灘上打著旋兒,將那聲哽咽的“娘”碎了,散進漫天的濃霧裡。溼冷的霧氣裹著細碎的梅花瓣,黏在人的髮梢、睫上,涼的,帶著一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遠的荒草在風裡瑟著,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誰在低聲啜泣,又像是在訴說著一段被歲月塵封的往事。
穿青布的人停下腳步,鬢邊的白梅沾了霧珠,更顯瑩白剔,像是用羊脂玉雕琢而。的形窈窕,長髮如瀑,用一紅繩鬆鬆地繫著,紅繩在霧裡格外惹眼,像是一抹從時深淌來的痕。的目落在老婦人上,那雙帶著淡淡悲傷的眸子裡,漾開一層極淺的漣漪,像是被投石子的靜水,一圈圈,慢慢擴散開去。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抬起握著枯梅的手,銀鈴隨著作晃了晃,叮鈴一聲,清越得像是從幾十年前的時裡飄來,撞得人耳發,心頭泛起一陣酸。
老婦人踉蹌著往前撲了兩步,腳下的爛泥像是有了黏,死死地黏住的布鞋,險些讓摔倒。的佝僂得厲害,脊背像是被歲月彎的弓,每走一步,都帶著沉重的滯。出的手抖著,指節大,佈滿老繭,掌心還沾著溼泥和鐵鏽的味道,指尖離那青布的下襬只有半寸,卻像是隔著千山萬水的歲月,隔著生與死的距離。“娘……真的是你嗎?”的聲音破碎不堪,像是被風吹裂的布帛,幾十年的等待,幾十年的守,幾十年的顛沛流離,在這一刻化作滾燙的淚水,順著滿臉的皺紋往下淌,在糙的皮壑裡匯小溪,又滴落在腳下的爛泥裡,暈開一個個小小的溼痕。“我是小滿啊……你不認得我了嗎?那年山洪,你把我塞進木桶裡,你說,娘和爹會來找我的……你說過的啊……”
青布人的目緩緩下移,落在老婦人糙的手上,落在紅繩挽著的白髮上,落在眼角眉梢那抹與自己如出一轍的倔強上。的角,緩緩牽起一抹極淡的笑,那笑容裡,有疼惜,有懷念,還有一化不開的悵惘。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揮了揮手裡的枯梅。那枝枯梅不知在地下埋了多年,枝幹早己發黑發脆,卻偏偏綴著一朵盛放的白梅,像是不肯屈服於歲月的侵蝕。
霎時間,濃霧裡像是有無數細碎的白影晃起來。沈硯眯起眼,迎著撲面而來的梅香,看清那些白影竟是一片片飄落的梅花瓣。它們像是被無形的手牽引著,紛紛揚揚地從霧裡湧出來,落在老婦人的頭髮上、肩膀上、糙的手背上,像是一場遲來了幾十年的雪,溫地覆蓋了滿的風霜。花瓣落在的白髮上,白得耀眼,像是給鍍上了一層聖潔的。
林小滿躲在沈硯後,雙手攥著他的角,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個青布的人,看著上那不似凡塵的清冷氣質,看著那雙平靜得像是古井般的眸子。心裡的恐懼像是被這漫天的梅香沖淡了,漸漸被一種莫名的酸楚取代。想起臨終前,總是坐在窗邊,著青溪村的方向,手裡捻著一紅繩,裡反覆唸叨著“娘會來接我的”“梅花開了,娘就回來了”。那時候不懂,只覺得是老糊塗了,現在才明白,原來等的,從來都不是塵世的歸人,而是一縷漂泊了幾十年的魂。
沈硯握著那本《梅氏族譜》的手指微微收,泛黃的紙頁邊緣糙,硌著掌心,傳來一陣細微的痛。他看著眼前的一幕,心臟像是被一隻溫的手攥住了,酸脹得厲害。宣紙上的“婉娘”二字,的名字,青布人鬢邊的白梅,還有老婦人裡的“小滿”,像是無數條線,在這一刻,終於織了一張完整的網,將他牢牢地困在其中。
原來,爺爺日記裡那個語焉不詳的“婉娘”,不只是他的妻子,更是青溪村梅家的兒;原來,當年被塞進木桶,順著洪水漂走,被好心人救起,卻把魂魄留在了這片生養的土地上,守著被洪水吞沒的家園,守著長眠於此的親人;原來,老婦人守著的不只是一塊碑,一座荒灘,更是母親的魂,是梅家的,是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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