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閣樓第三隻樟木箱底找到那本日記的。箱子鎖釦鏽蝕得厲害，銅舌卡在鎖眼裡，像一截咬牙關不肯鬆口的枯骨。我用改錐撬了三分鐘，指節發白，汗珠順著額角進領，冰涼黏膩——不是因為費力，而是撬開前那一瞬，我分明聽見箱“嗒”一聲輕響，彷彿有東西在黑暗裡，輕輕叩了下蓋板側。

我沒停手。

箱蓋掀開時，一陳年桐油、黴斑與乾枯茉莉花蕊混雜的氣息撲面而來，濃得幾乎凝灰霧。日記本裹在褪的靛藍土布裡，布角繡著半朵殘缺的並蓮，針腳細卻歪斜，像是繡到一半，手突然抖了。

我把它捧出來，指尖剛到封皮，一陣刺麻便從指腹竄上小臂——不是冷，是活蹭過皮的錯覺。封皮是質牛皮紙，邊角捲曲泛黃，右下角用硃砂點了個小圓，乾涸發黑，像一滴凝固二十年未落的淚。

我坐在窗邊讀。窗外正下著秋雨，雨斜織，把整條老街洇一幅洇墨未乾的舊畫。我撕開膠封，紙頁脆得發，稍一用力就簌簌掉渣。翻到中間，一張泛黃的薄紙片飄落——是張1993年的《南嶺日報》剪報，標題被墨塗黑，只剩半句：“……產婦突發胎停，送醫途中失聯……”底下著一行鉛筆小字：“不是失聯。是自己走回去的。”

我頭一，沒去那剪報，繼續往後翻。

直到看見那一頁——1993年10月17日。

字是藍黑墨水寫的，鋼筆尖在紙上劃出細韌的壑，力道沉而穩，可末尾幾筆卻突然虛浮、抖，像寫字的人手腕被誰攥住又猛地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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