攤主坐在個小馬紮上，是個乾的中年人，臉煞白，瘦得跟柴火似的。他穿一五六、補丁摞補丁的破爛袍子，就像是把天橋底下各種撂地的行當都穿在了上。有跑旱船的綵綢，紅一塊綠一塊，破了好幾個；有拉洋片的畫片碎片，上面用筆寫著“您來瞅您來瞧，大姑娘洗澡”，粘在袍子上，還能瞅見上面模糊的人臉；他太著幾烏漆嘛黑的狗皮膏藥，胡粘在上面，看著就噁心。

最嚇人的是他的臉，皮是青灰滲著白，像是常年不見日頭。倆眼睛居然用的黑線上了！針腳歪歪斜斜的，又又，跟小子瞎的似的，線的末端還耷拉著幾縷，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晃。他的鼻子小得快看不見了，卻大，角一直咧著，掛著似笑非笑的怪樣，出兩顆黃澄澄的牙，跟老鼠牙似的。

在那瞎眼卦師腳底下，還蹲著、站著好些個小玩意兒，一個個都 “活” 著。除了咬王掌櫃的布老虎，還有個咧著大紅笑的泥塑小麵人，麵人紅黑相間，紅的是和臉蛋，黑的是眼睛和眉，咧得極大，快到耳朵了，出兩排白森森的牙，看著滲人。

旁邊站著個剪出來的紙人丫頭，穿的紙服，眉眼彎彎的，就是眼睛是墨點的，還有點低眉順眼的意思。還有個掉了漆的撥浪鼓，木頭杆子都裂了，鼓面是黃的，一面畫著和合二仙，一面畫著“年年有餘”，自己在那兒 “噗咚噗咚” 地響。

這些小東西都圍在卦師腳邊，用種說不出的眼神 “盯” 著王掌櫃。那布老虎把他拽到攤前，鬆開，嚨裡又 “嗚嗚” 兩聲，跑回小麵人旁邊蹲下，還用腦袋蹭了蹭小麵人的。

那瞎眼卦師雖說眼睛著，可好像能瞅見王掌櫃。他慢慢抬起頭，那著的眼皮輕輕顧湧著，像是在打量。過了會兒，他沙啞著開口，聲音跟拉破的風箱似的，又像是生鏽的菜刀颳著盤子底兒，“嗬嗬” 地響：“這位爺您吶…… 上又有龍腥氣又有活人味兒…… 新鮮，真新鮮！是來問卦，還是來做買賣？”

王掌櫃心裡怦怦直跳，都快蹦到嗓子眼兒了。他強自鎮定，拱了拱手，聲音都有些發：“先生…… 想必您就是這兒的高士。小老兒王利發，北平城裕泰茶館的掌櫃，人之託，想尋一張《幽都輿圖》，您這兒…… 可有這玩意兒？”

“輿圖？” 瞎眼卦師打斷他，那著的眼睛似乎 “瞥” 了一眼王掌櫃懷裡，嚨裡發出 “嗤嗤” 的笑，跟氣的皮球似的。“有，怎麼沒有？這下北平縱橫錯，顛倒，沒張好圖，您寸步難行。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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