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我在書店看了《清實錄》輯要,讀到康熙年間關於“朱三太子”的記載,就一直在腦海裡植下一個印象。從康熙十二年到四十七年,三四十年裡,各地冒出好多個“朱三太子”,被抓住,被決,然後過幾年又出現,層出不窮。史書上的記錄很簡略,往往就一句話:“某年某月,獲朱三太子,磔於市。”看得多了,我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很荒誕的念頭:如果這些“朱三太子”裡,有些本就是同一個人——或者說,是同一個“模板”的不同副本呢?
這個念頭紮了。我開始想,在一個皇權達到頂峰的時代,如果有一種技,能夠“製作”出合乎需要的“歷史人”,用來釣魚、演戲、完某種儀式的敘事,會怎樣?
故事的核心設定——過技手段植記憶、塑造人格、製造“副本”——在康熙年間只能依託於糙的藥和催眠。但今天,當我們談論腦機介面、數字永生、人格上傳時,可能故事裡的恐怖不再是天方夜譚。這讓我想起《攻殼機隊》裡那個經典的詰問:當記憶可以數字化儲存、當可以隨意更換,什麼才是定義“我”的據?是那些可以被隨意刪改的資料,還是那可以被無限複製的義?
這個設定讓我自己都覺得有點發冷。它不是天馬行空的幻想,而是順著歷史那條堅的邏輯線,往黑暗裡多走了一步。康熙皇帝需要“朱三太子”這個符號,來證明前朝餘孽的頑抗與當朝天威的浩;需要一個的、可被抓獲並決的“實”,來為這個故事畫上句號。如果找不到“真”的,那麼,一個“合格”的替代品,或許也能滿足需求。
於是,“摹形司”這個概念就誕生了。我不想把它寫玄幻的魔法,而是試圖讓它看起來像一種“不的技”。我查了不資料,把古代方裡的“攝魂”、“造畜”,道教的丹學說,甚至一些早期心理學概念混雜在一起,編造了一套看似能自圓其說的“理論”。它必須是有功率的,有巨大代價的,是會出錯的。完的技沒有悲劇,正是它的糙、殘酷和不可控,才讓其中的人顯得更加無力。
主角定為張硯,是因為我不想寫英雄。英雄改變世界的故事固然激人心,但歷史中更多的是張硯這樣的普通人:有一點良知,但不多;想反抗,但更怕死;看懂了些許系統的荒謬,卻也只能被齒裹挾著向前。他像一面鏡子,映照出那個系統的冰冷。他的視角是有限的、困的、有時甚至是懦弱的,但這恰恰是大多數人在極端環境下的真實狀態。過他的眼睛去看“摹形司”,恐怖不是來自突然跳出的怪,而是來自日復一日的日常——那些簽字畫押,那些“技改進”,那些對慘的逐漸麻木。
然後就是“玄黃一號”。它被灌輸了完整的“朱慈煥”記憶,它背誦著崇禎皇帝的訓,著國破家亡的悲痛,甚至產生了“反清復明”的抱負。但這一切和記憶,都來自外部植。當它在夜深人靜時自己的臉頰,試圖在那些被賦予的往事中找到一一毫“屬於自己”的驗時,那種無著落的虛無,與《攻殼機隊》中思考戰車在雨夜裡追問“我是誰”的場景何其相似。靈與的分離,在這裡達到了極致:它擁有近乎完的“靈”(記憶、人格、模式),卻始終無法確認這“靈”是否真正屬於這“”。它越是完,就離“真實”越遠。它以為的反抗,或許只是製造程式中的一個意外漣漪。寫到它最後站在刑場上,心裡湧起那奇怪的、不屬於它的“悲壯”時,我到的是一種深刻的悲哀。它連這份“就義”的悲,都是被賦予的贗品。
我特意把故事的時間線,合真實的歷史事件。康熙南巡、京師地震、博學鴻儒科,這些都不是背景板,而是故事發生的土壤。我想嘗試一種寫作:在歷史的岩層隙裡,虛構出另一個暗層。讀者明知道“摹形司”是假的,但看到它與那些確鑿史實嚴合地嵌在一起時,會產生一種微妙的不安。那種不安,或許就是我想傳遞的東西:我們所以為確定無疑的歷史敘述,其形過程本,是否就是一種更巧的“摹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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