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夜已深了。窗外的祭典餘燼未滅,零落的吆喝與三味線殘音,像水底的泡沫,偶爾冒上來,又無聲地碎掉。藤野先生坐在燈下,那本牛皮筆記攤開著,他卻並未添寫一字,只怔怔地著跳的燈焰。福爾馬林的氣息彷彿已浸了他的棉袍,頑固地縈繞在鼻端,混著今夜聞見的脂甜香,釀一種說不出的怪味。
那人……他忽然開口,聲音在靜夜裡顯得格外乾,周君,你可注意到,那人的形舉止,頗有幾分異樣?
我回想巷中那紫藤的影。高挑,卻非子的纖;舉止間帶著一種刻意的婉轉,但骨架的廓,肩的寬度,又出不同於尋常遊的朗。當時只覺怪異,經先生一提,這模糊的覺便清晰起來。
先生是說……
我也只是猜測。藤野先生打斷我,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遊郭之地,怪陸離,有些我們不知曉的營生,也未可知。明日見面,一切須得謹慎。
這一夜,我睡得極不安穩。夢中盡是怪陸離的景象:那腔開的,管如麻纏繞;祭典上猩紅的燈籠,化作無數只窺探的眼睛;巷子深,那紫藤的影回過頭來,面容卻在明暗之間不斷變幻,時而清俊,時而嫵,最終融一團模糊的暗影。
次日是個天,灰濛濛的雲得很低,彷彿一手就能到那溼冷的絨。街上行人匆匆,面也多如這天氣一般沉鬱。我們照常去了學校,藤野先生授課時依舊一不苟,剖析筋紋理,講解骨骼構架,聲音緩慢而有頓挫。我卻有些心神不屬,講義上的解剖圖,彷彿都活了過來,扭曲那異乎常人的臟圖譜。
好容易捱到午後,申時將近。我們便依約往町外走去。離了那遊郭的喧囂,周遭頓時冷清下來。道路漸漸狹窄,兩旁是些破敗的民居和荒蕪的田地。秋風卷著枯葉,在地上打著旋,發出簌簐的哀音。遠遠見一座小山包,林木凋敝,約出一個矮小的石造建築的廓,那便是廢棄的地藏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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