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次的日記續）

……自那日後，時間在這地底深淵失去了意義，只剩下無休止的、迴圈往復的恐怖。我如同一尚有知覺的活，被囚在這冰冷的鐵籠中，日復一日地目睹著地獄的圖景，那景象，怕是用盡人世間所有的墨，也難描摹其萬一。

新的“材料”仍會被定期送來，多是穿著破爛軍服的戰俘，俄國的，日本的，偶爾也有些分不清國籍的，甚至還有些穿著平民服飾、面容驚惶、不知從何擄來的可憐人。他們像貨一樣被暴地扔進溶，沉悶的落地聲，伴隨著骨骼折斷的脆響，是這裡最常見的迎賓曲。有些早已在運輸途中斷了氣，肢僵，面青紫，像被凍壞的魚；還有些殘存著意識，在冰冷的石地上、掙扎，用各種語言——俄語、日語、漢語，甚至我聽不懂的方言——祈求、咒罵，或是發出野般茫然的哀嚎。然而，無論是死是活，是清醒還是麻木，他們的結局早已被那無形的命運之筆，蘸著這溶裡的黑暗，塗抹了同一種。

最常見的，便是由那些紅的、流淌粘的生進行“理”。它們總是在固定的、彷彿遵循著某種扭曲天象的時刻，從黑暗深蠕行而出，如同執行任務的工蟻，準而高效。它們對活人的恐懼、對的厭惡似乎毫無概念，只是純粹地執行著“清理”的指令。拖拽那尚有餘溫或已然僵的軀時，尖刺般的腳深深扎皮，發出令人牙酸的噗嗤聲；覆蓋上那暗黃粘時，消融的“滋滋”聲不絕於耳，伴隨著一更加濃烈的、甜膩與腐臭織的惡浪；吸食那些由臟化的渾濁時，那低沉而貪婪的吮吸聲，彷彿是這地獄深淵本的咀嚼與消化。山時而增高，如同某種怪誕的、用生命堆砌的碑，時而又被它們“清理”得矮下去一截，出底下更早被拋棄、已然與岩石幾乎融為一的殘骸。週而復始，彷彿一場永無止境的、以生命為原料的醜陋代謝，而這場代謝的產，除了那令人作嘔的氣味和偶爾殘留的、無法辨認的碎骨，便只剩下虛無。

然而，這竟還算得上是……“仁慈”的、相對痛快的結局。至，那些被選作“飼料”的人，大多在粘覆蓋上來之前，便已因恐懼或傷勢失去了知覺。

更令人膽寒，足以將任何殘存的理智撕碎片的，是格里高利親自主持的“儀式”。那已非實驗，而是純粹的、對生命形態的與玩弄。

他並非每日都出現，但他的每一次降臨，都如同災厄本親臨。當他那高大的、籠罩在彷彿能吸收一切線的深暗長袍下的影，伴隨著那非皮革非藤蔓的、令人心神不寧的拖曳聲從黑暗中顯現時，溶裡的空氣彷彿都會瞬間凝固、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他會用那雙始終藏在兜帽濃重影下的眼睛（我無數次試圖看清，卻只到那非人的、冰錐般的注視），緩緩掃視著新來的“材料”，那目，不像是在看活，倒像是在檢視一堆等待被塑形、或被摧毀的原材料。

被選中的人，命運便墜了比死亡更深邃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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