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小雨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臉。不知道自己是在笑還是在嘆氣,大概兩者都有。想起連心賀在蒼梧山第一次請吃東西——烤魚,用蘆葦稈串著,撒了一點點鹽,烤得魚皮焦脆魚,一個人吃了三條。他蹲在火堆邊上,一邊翻魚一邊在記錄本上畫畫,以為他在畫風景,現在想來大概是在畫“造主吃魚圖”。
“他很早就知道他脈裡帶著詛咒。”阿嬤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從很深的井底慢慢升上來的,“不是詛咒本——詛咒隻影響貓和人之間的形態,不傷人命。可我們是知道他原本並不是孤兒的,我們跟過他的每一位祖上,小賀的爹說,連家每一代人都會為了解開詛咒耗盡心力,殫竭慮,油盡燈枯。他祖母死在去紅樹林的路上,他母親死之前還在畫石臺上的歸魂銘文,畫了一屋子,看不懂,還是畫,他們都不知道自己並不是孤兒,只有我們知道,於是我們告訴小賀從小就要多吃東西——吃得壯一點,至比他們多活幾年,多走幾個地方。小賀是個聰明孩子,他應該能應到逝去的親人存在,經常在大樹下哭泣。”
於小雨想起連心賀對吃東西本沒有那麼大強烈的慾,但那種認真到近乎虔誠的吃相還是讓記憶猶新的。原來吃東西對他來說不只是果腹,是在向一個家族詛咒宣戰。
阿嬤出手,把於小雨放在膝上的手輕輕握住。的手很乾很涼,像是被歲月風乾的蘆葦稈,但那份涼意並不讓人不舒服,反而像大澤清晨的水霧,有一種安安靜靜的涼。看著於小雨,那雙被年老打磨得有些渾濁的眼睛裡映著船板隙進來的日,星星點點的。
“老婆子把這些東西拿出來,不是要你替他做什麼。”的聲音很穩,像是大澤水底的石頭,不管水面怎麼波,它在那裡一不,“他已經替族人做完了最大的事。接下來的路,他想怎麼走,讓他自己選。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他寄回來的這些東西,我替他收了好幾年。現在你替他收著。”
於小雨低頭看著那箱滿滿當當的信碎片——樺樹皮、幹荷葉、麻布片、貝殼、樹皮拼的輿圖碎片。一個人的記錄,一個家族的執念,好幾年的跋山涉水,全部裝在一個魚簍編的舊箱子裡。手拿起最上面那片記著“野枸杞特別甜”的樺樹皮,放進自己袖中,然後把箱蓋輕輕合上。
“阿嬤,你放心。”說,“如果他還想繼續探索世界,可以和我們一起走。我有些法傍,雖然不太穩定——但擋個風遮個雨還是夠的。”
頓了頓,然後補了一句:“而且我吃。走到哪裡都不會虧了自己的,自然也不會虧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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