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南的六月天，像被灶火烘的陶鍋，悶得人渾發黏。洪山鎮互助教室的天井裡，那棵老龍眼樹的葉子蔫垂著，蟬鳴卻聒噪得厲害，一聲聲撞在青石板上，撞得人心頭髮慌。陳宗元揹著手站在《八綱辨證流程圖》前，指尖無意識地挲著牆面上被學員得發亮的字跡，眉頭擰了打了結的草繩。

調研組離開已經整整七天了。這七天裡，互助教室的木門就沒真正關過，村民們總三三兩兩湊在門口，長脖子往裡頭，見著陳宗元就圍上來，著一口帶著海蠣味的閩南話追問：“宗元啊，省裡的人到底咋說？咱這教室還能開不？”“我那痛風剛好點，可不能斷了調理啊！” 陳宗元每次都得笑著安，遞上一杯涼的冬瓜茶：“大家別急，政策下來得走流程，放心，只要咱沒做錯事，教室就不會關。”

可他自己心裡，卻像揣著一塊燒紅的烙鐵。尤其是想起調研組發現李二狗自制草藥膏時，組長那雙銳利的眼睛，還有鎮衛生院張院長在一旁怪氣的那句 “民間調理，終究難登大雅”，他就覺得後脊發涼。夜裡躺在床上，他總翻來覆去睡不著，眼前盡是王大爺兒子代筆的聯名信，那歪歪扭扭的字跡裡藏著的期盼，還有老鄭他們厚厚一沓檢報告上的紅箭頭，每一個都沉甸甸在心上。

第八天清晨，天剛矇矇亮，陳宗元就被院門外的狗吠聲吵醒。他披起，剛推開木門，就見村支書老林頭騎著一輛舊托車，車後座綁著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滿臉急地衝過來：“宗元！宗元！出事了！”

老林頭的聲音帶著，停下車就往屋裡衝，抓起桌上的蓋碗茶猛灌了一口，茶水順著角往下淌：“剛才縣衛健委的人打電話來，說…… 說有人舉報咱互助教室非法行醫，還說李二狗那事沒整改，調研組那邊吵起來了，試點的事可能要黃！”

“啥？” 陳宗元手裡的搪瓷杯 “哐當” 一聲砸在八仙桌上，茶水濺了一地。他猛地攥住老林頭的胳膊，指節都泛了白，“舉報人是誰？說清楚！”

“還能有誰？” 老林頭嘆了口氣，往門檻上一坐，出旱菸袋點燃，“張院長唄！他昨兒個去縣裡開會，到說咱教室分流了衛生院的病人，影響了他們的考核指標，還把李二狗敷草藥膏的事翻出來，說咱‘非診療宣告’就是擺設！”

訊息像長了翅膀，沒半個時辰就傳遍了洪山鎮。互助教室裡瞬間滿了人，王桂芳擼著袖子，氣得口起伏：“這個張剝皮！良心被狗吃了！當初要不是咱教室幫著調理慢病號，他衛生院的床位能空出來收重症？” 老鄭扶著腰站在人群前頭，手裡攥著那本檢報告對比冊，臉鐵青：“不行，咱得再去縣裡找調研組說清楚！這些資料不會騙人，17 個人減了西藥，這是實實在在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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