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六,鹹腥的海風裹挾著細雨,將洪山鎮澆得溼漉漉的。陳宗元裹著那件磨得發亮的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九曲巷的青石板路上。竹笠邊緣垂下的水珠連簾幕,不斷砸在路面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又迅速融蜿蜒的水窪中。他懷裡抱著那本《赤腳醫生手冊》,油紙包裹的邊角已被雨水浸,第 47 頁的紅圈暈染開來,像極了他此刻慌又滾燙的心。
轉過三道彎,王大爺的土坯房出現在巷子盡頭。斑駁的土牆上爬滿了深褐的藤蔓,屋簷下掛著的媽祖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褪的綢布上依稀可見 “保平安” 的字樣。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混合著艾草、魚腥草和老舊樟木的氣息撲面而來。雕花竹床前,褪的媽祖掛毯被穿堂風掀起一角,出床頭搪瓷缸裡浸泡的新鮮魚腥草,葉片在水中輕輕舒展。
王大爺蜷在藍花布棉被裡,滿頭銀白的髮卻梳得一不苟,用一紅繩整整齊齊地綁在腦後。聽見腳步聲,老人渾濁的眼睛突然亮起,角扯出一抹慈祥的笑,閩南話帶著濃重的鄉音:“元仔,恁終於來了。” 尾音巍巍的,像屋簷下被風吹的銅鈴。
陳宗元頭一,“撲通” 一聲跪在竹床前,膝蓋撞在青磚上發出悶響,疼得他微微皺眉。竹床隙裡下的一縷,正好照在老人枕下出一角的藍布包上,布面的補丁針腳細,邊緣微微卷起。“王姨,對不住……” 他聲音哽咽,“是我學藝不,害秀芬姐和二狗遭罪了。”
“莫跪莫跪!” 王大爺出皮包骨頭的手,指甲裡還嵌著陳年的艾草漬,輕輕拍了拍陳宗元的手背,“你師父走那年,也是這麼跪著聽我講‘寒’的治法。” 老人咳嗽兩聲,風的牙床發出 “嘶嘶” 的聲響,“治風溼啊,最要的是辨寒熱。你看那秀芬,關節痛得像被冰錐扎,夜裡腳底板涼得跟冰塊似的,這明顯是‘寒’作祟啊!”
陳宗元猛地抬頭,腦海中閃過趙秀芬蜷在炕角的模樣,總說腳冷得睡不著,自己卻一心想著清熱祛溼,本就是本末倒置!正想著,王大爺用骨節突出的手指指了指枕頭,示意他開啟藍布包。泛黃的紙頁間,乾枯的藤標本儲存完好,字跡被歲月和蟲蛀侵蝕得斷斷續續:“你師父當年治痺症,必定用烏頭配乾薑,再加上這藤…… 烏頭驅寒,乾薑溫裡,藤通經絡,三藥合用,才能藥到病除。”
窗外的九重葛被風吹得沙沙作響,幾片紫紅的花瓣飄落在窗臺上。陳宗元手忙腳地出隨攜帶的竹筒,竹筒上刻著的 “陳記” 二字早已模糊不清。握著竹筆的手不住抖,幾乎無法在宣紙上寫下完整的字跡。王大爺看著他慌的模樣,突然笑了,眼角的皺紋一團:“元仔,民間驗方得活學活用。就像這海風,看著輕,實則帶著刀刃,稍不留意就會傷了人。用藥也是這個理,得看準病症,把握好分寸。”
臨走時,陳宗元對著床頭的媽祖像深深鞠躬,餘瞥見王大爺枕頭下還著半塊紅布,金線繡的 “保生大帝” 字樣在昏暗的線下若若現。老人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枯瘦的手指卻有著驚人的力氣:“記住嘍,附子一定要配乾薑,先煎三時辰,去其毒。煎藥的時候,得守在旁邊,看著火候,就像看著自家的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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