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走了芯的蠟燭,火苗微弱地晃了晃,就那麼不聲不響地往下淌著蠟油。程父的後事按部就班地辦完,那些繁瑣的流程不必細說,卻浸著親友們的暖意。鄭老闆忙前忙後,幫著聯絡殯儀館的各項事宜,寬厚的手掌拍在程聞溪肩膀上時,力道比往常輕了許多,只低聲說“有我在,別怕”;山哥那麼面一個人卻包攬了接待親友的雜活,平日裡開朗健談開玩笑的人,那幾天臉上沒半點笑意,遞煙倒茶時手腳麻利得不像話,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也顧不上;候思亮拿著箇舊筆記本,一筆一劃記著來往的人賬,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了靈堂裡有的靜。就連遠在省城的小樂、劉力魁和賀松州,也是關了各省城的門店,驅車趕了回來——在他們心裡,程家的事就是自己的事,再重要的生意也抵不過這份分。
程聞溪像丟了魂似的,整個人都浸在迷茫裡。那個下午,他坐在程父生前常坐的藤椅上,指尖反覆挲著椅背上磨得發亮的木紋,腦子裡空空的,又像被什麼東西塞滿了,悶得發慌。到了夜裡,他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上昏黃的吊燈,一點睡意都沒有。窗外的月過窗簾隙鑽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像極了父親瘦長的影,他就那麼睜著眼睛,直到天快亮時,才淺淺合了會兒眼,夢裡全是父親病床前的模樣。
凌蕾比他先緩過神來。沒敢在程聞溪面前流半分複雜的心思,只在沒人的時候悄悄紅了眼眶。“日子還是要過的。”對著鏡子裡憔悴的自己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連自己都覺得殘忍的釋然,“這樣也好,至不用再填那個治病的無底了。”知道這話太過涼薄,可看著程聞溪被掏空的家底,看著那些越積越多的賬單,又忍不住在心裡默唸:緩一緩,說不定一切就能慢慢迴轉,總能好起來的。
接下來的一週,凌蕾幾乎每天都會出現在程聞溪邊。不怎麼說話,只是幫著程母收拾屋子,擇菜做飯,或者安靜的在店裡陪著亦或者坐在程聞溪邊,安安靜靜地陪著他。有時候程聞溪發呆的時候,就也在一旁或坐或站就這麼默默的陪伴。知道,喪失親人的痛不是幾句安就能抹平的,是他的朋友,別的做不了,只能用這種沉默的陪伴,給他一點支撐。
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人總得繼續往下走。程聞溪的痛苦像埋在心底的火種,沒熄滅,卻被他用沉默蓋了起來。葬禮那天,他跪在靈前,抑了許久的緒終於決堤。他死死攥著父親的像,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肩膀劇烈地抖著,哭聲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一聲“爸——”喊得撕心裂肺,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聽得在場的人都紅了眼眶,程母更是哭得幾乎暈厥過去。可葬禮過後,他又恢復了那種淡淡的平靜。臉上沒有多餘的表,說話聲音低沉而緩慢,只是眼底深藏著化不開的哀慟,像結了冰的湖面,表面平靜,底下卻是刺骨的寒涼。
可這件事對這個本就不富裕的家庭來說,創傷遠不止心理上的。心理上失去親人的痛苦是綿長的,可現實的力卻像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在每個人心上。之前為了給程父治病花的那些錢,如今想來全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不僅掏空了家裡的所有積蓄,還向親戚鄰里借了不外債。上海那邊醫院的費用、護工費,一分都沒,尤其是在醫院附近租的那間價格不菲的房子,更是了一筆冤枉賬。
呂小雨陪著凌蕾程聞溪去跟房東協商退租,那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婦,雙手叉腰站在出租屋門口,嗓門尖利得像刮玻璃:“我說你們年輕人怎麼不講道理?房子是你們自己要租的,合同簽了,錢也了,現在你們家裡出了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呂小雨耐著子解釋:“大姐,我們這況確實特殊,人都不在了,這房子也用不上了,您看能不能酌退一部分?畢竟這租金也不便宜,對他們家來說也是筆不小的開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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