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教的軍靴跟釘在舞臺邊的木地板上,鞋跟與木紋咬合的地方沁出細屑,指節攥得發白,連帶著麥克風線都被扯得直,塑膠外皮在他掌心硌出深深的紅痕。他著臺上那面還在微微起伏的中華紅鼓,紅綢帶被穿堂風掀起,像條得意的小蛇,在風裡扭出挑釁的弧度,鼓面殘留的震過空氣傳過來,像細針,一下下刺著他的耳。
剛才二班唱《我們走在大路上》時,他後槽牙都快咬碎了。那紅鼓的“咚咚”聲不疾不徐,卻像重錘敲在他的心上——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箱底的三板斧剛亮出來,就被對方用三首更沉、更熱、更扎心的歌給穩穩接住。尤其是那首《我們走在大路上》,調子簡單得像村口的山歌,可配上編鐘的古韻和紅鼓的烈勁,竟像把刀子,輕輕巧巧就挑破了三班靠嗓門撐的氣勢,出底下那點外強中乾的慌。
“教……”蘇大力的聲音帶著,定音鼓的鼓槌在他手裡搖搖晃晃,木柄上的汗漬洇了深的斑。“要不……咱就算了吧?”他剛說完就被王教狠狠瞪了一眼,那眼神像淬了冰,凍得他把後半句“反正也比不過”嚥了回去,嚨裡發,像卡著塊沒嚼爛的饅頭。
王教突然扯掉軍帽,出被汗水浸的短髮,髮梢的水珠砸在作訓服的領口上,洇出深的圓點,順著布料的紋路往下爬,像條小蛇。“算?”他低吼一聲,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說一個字都帶著鐵鏽味,“老子在邊境線上跟蚊子似的咬人的小敵人對峙時,你小子還在穿開!三天三夜沒閤眼,嚼著凍塊的餅乾守著界碑,那會兒怎麼沒人說‘算’?”他突然轉,軍靴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火星子似的濺起來,指著後臺的隊員,“都給我把嗓子豁開了!把箱底的傢伙掏出來——《咱當兵的人》《打靶歸來》《團結就是力量》,給我往死裡唱!唱破嚨也得把場子搶回來!”
他的吼聲撞在後臺的鐵皮櫃上,發出“哐當”的迴響,震得櫃門上著的“優秀連隊”獎狀都在晃,邊角捲了起來。三班的隊員們被這狠勁點燃了,剛才垂著的腦袋紛紛抬起來,眼裡的頹喪被一種更烈的東西取代,像被潑了汽油的柴堆,一點就著。邢宜寧把掉在地上的樂譜撿起來,用袖子了上面的灰,樂譜邊緣被他得發皺,像片水的葉子;負責和聲的生們互相拽著胳膊,指節發白,深吸一口氣時,嚨裡發出“嗬嗬”的預熱聲,像拉弦的弓在蓄力,每筋都繃得的。
主持人還在臺上愣著,手裡的臺詞卡被得變了形,邊角捲了波浪。直到王教把麥克風搶過去,冰涼的金屬著他的手,他才如夢初醒地往後退了兩步,差點踩著自己的鞋帶。“各位!”王教的聲音過音響炸開,帶著破釜沉舟的嘶啞,像生鏽的鐵門被猛地推開,“三班的歌,還沒唱完!”
臺下瞬間安靜了兩秒,空氣裡的塵埃彷彿都停在了半空。隨即發出更響的議論聲,像一鍋剛燒開的水。“還來?”“三班這是要跟二班死磕啊!”“有好戲看了!”剛才被二班的編鐘震得發懵的觀眾們重新坐直了子,手機鏡頭齊刷刷對準舞臺,螢幕的亮在黑暗裡連一片,像星子落了滿地。連後排踩著椅子的人都往前挪了挪,鞋底在椅面上打,差點摔下來,卻顧不上扶眼鏡,眼睛瞪得像銅鈴。
《咱當兵的人》的前奏猛地砸了出來。定音鼓這次沒留半點餘地,蘇大力的鼓槌幾乎是掄圓了往下砸,胳膊上的青筋像蚯蚓似的鼓起來,鼓面發出“咚咚”的悶響,像悶雷滾過場,震得前排觀眾的椅子都在。接著,三十多個人的聲音吼了出來:“咱當兵的人,有啥不一樣——” 這聲音裡沒了剛才的刻意洪亮,多了帶著的糙勁,像砂紙過鐵板,颳得人耳朵發麻,卻又著掏心掏肺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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