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北京城，年味兒還未散去，雍和宮方向傳來的鐘聲在寒風中顯得格外悠長。陳文強站在前門大街的煤棧二樓上，過糊了高麗紙的窗戶，著街面上往來如織的車馬。

他手裡著一封剛從西北送來的急信，信紙上的墨跡有些暈染，顯然在驛路上奔波了不時日。信是怡親王胤祥幕僚的親筆，措辭客氣中著急切——西北戰事吃，對準噶爾的用兵已箭在弦上，朝廷需要可靠的商號承擔部分軍需供應。

“可靠”二字，在這封信裡出現了三次。

陳文強將信紙摺好，塞進袖中的暗袋。窗外，一輛滿載煤炭的騾車正從煤棧後門駛出，車把式裡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一團。這條街上原本有七八家柴炭鋪子，如今關了三家，剩下的幾家葉門可羅雀，唯獨陳記煤棧的門口，排隊等著裝車的騾馬絡繹不絕。

這局面是打出來的，不是等出來的。

去年冬天那場京城柴炭商的聯合抵制，來勢不可謂不兇。十幾家老字號聯名告到工部，說陳家哄抬煤價、擾市場；又有人暗中聯絡腳行，斷了陳家的短途運輸；更有甚者，趁著夜往陳家煤棧門口潑糞水，擺明了要他滾出京城。

陳文強沒跟他們打仗。

他那會兒正蹲在通州的煤場裡，盯著工人把一車車煤炭過篩、分級、裝袋。從山西運來的原煤經過水洗篩選，分出塊煤、末煤、中塊三個等級，塊煤賣給鐵匠鋪和兵仗局，末煤做煤餅供給普通百姓，中塊則摻黃泥和石灰，製耐燒的“蜂窩煤”——這東西在京城還是個新鮮貨，耐燒、火旺、灰燒，一經推出便供不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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